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豬的人類學啟示

豬不是人,但這是一篇關於豬的人類學啟示。
作者:芭樂人類學2015-06-14 15:00

林靖修

應景豬

每次面臨交稿的緊張時刻,就幻想著接下來身形會變瘦,卻總是事與願違,現實畢竟是殘酷的。一團肥肉堆在電腦前,看著芭樂人類學的部落格,對照篇篇精彩絕倫的芭樂文,感覺自己思想空洞、不知長進、生命貧乏、(還有什麼….請各位填寫)。在無助的氣氛籠罩下,不知怎麼著,在搜尋空白處打了一個「豬」字。剎那間,Google大神顯示有74筆芭樂文有出現「豬」這個字。頓時,許多豬隻流竄在多篇芭樂文的生動畫面浮現眼前,很有趣。「不如就來寫跟『豬』有關的芭樂文!」,這個經驗如天啟般地發出粉紅色的光芒。

小時候住在台中鄉村,過年期間,有些鄰居會在家門口貼著「六畜興旺」的春聯。希望透過這篇與「豬」有關的文章,首先,祝福所有芭樂人類學的讀者諸事順利、財源滾滾。第二個目的是,這學期在研究所與大學部各開設田野調查的課程,希望透過討論「人類學與豬」的親密關係分享幾個人類學研究的有趣之處。

芭樂豬

Google大神所顯示這74筆與豬有關的芭樂文,扣掉重複出現的筆數仍有將近30篇文章。雖然這些文章皆不以豬作為主題,但卻提供了豬隻可以活動的小園地。這些文章中的豬隻是以何種姿態出現,等一下再說。若用同樣的方式「豬 site: XXX」搜尋聯播網的「巷仔口社會學」(2013-)、「歷史學柑仔店」 (2014-)、與「菜市場政治學」 (2014-),會得出一個有趣現象,柑仔店與菜市場都沒有在賣豬肉,巷仔口倒是出現了八隻小豬。1雖然上述三個聯播網站成立的時間比較短,文章數量不如2009年成立的「芭樂人類學」多。但單從數量而言,有30篇閃過豬影的芭樂文,這個現象就值得玩味。若從刊載時間而言,在芭樂人類學園地,年年都有芭樂園丁提供樂園給豬隻:

 年份   篇數 
2009   2 
2010   5 
2011   6
2012   6
2013   3
2014   5
2015-   3

由上表可見,這些芭樂文並非因為基於某些特定時間而大量討論豬的議題,而是散落於芭樂人類學的日常生活中。

就內容而言,在人類學者眼中,豬不只活在平地,還有在山林奔跑的山豬。邱韻芳分享了一個鄒族獵人獵得山豬會放在涼亭與人分享的涼亭文化;葉秀燕告訴我們,原住民會為小米與山豬而歌唱;也有一隻山豬母親出現在沖繩島的歌曲當中。豬不僅有分海拔,也有分海內外。幾篇芭樂文出現了海外豬,例如Captain Scar-Little描述在所羅門群島因為有人將洗澡地點蓋在豬的路徑上,讓人還得邊洗澡邊躲著大小豬隻的亂入。擠奶工則回憶在美國新罕布夏TMS共同農場養豬的經驗。不僅如此,馬來西亞天鵝湖客家與潮州人聚落豬成為的祭祖祭品;此外,豬也出現在巴布亞新幾內亞,而豬頭也被無禮地掛在法國的回教徒墳墓上。這些有豬出現的芭樂文也標示著台灣人類學者研究與思考議題的廣度與國際性,從東南亞到大洋洲,從歐洲跨到美國。

在芭樂文出現的芭樂豬不僅到處跑,也是一道道令人口水直流的美味佳餚,都可以出成一桌菜,且具有多元文化風味。這些菜餚所組成的菜單至少可如下表:

這些豬的料理可以在日常生活或宴會中出現,也可以在儀式中經常扮演重要的祭品角色,例如獻給客家義民爺生日的「神豬」,以及西拉雅夜祭,擺在公廨前的「一隻趴在地上的大豬,身上還放了一張如蜘蛛網般的脂肪薄膜」。不要忘記了,「豬油」對於台灣社會飲食文化的貢獻。林秀幸在「平反豬油的啟示錄討論「豬油的用與不用」左右了人們的食物味道與對健康想像的現象,而這樣的現象體現了現代人的日常生活往往是各種「常識」與「知識」遭逢的場域。

跟著豬在芭樂文趴趴走的足跡,芭樂人類學者帶領我們進入他們的田野,這些田野地點可以是原住民社區或者是漢人聚落,可能在國內或在海外。人類學者在田野與豬相遇、在文章中書寫豬也絕非偶然,我認為這和人類學者習慣留心體會生活周遭或田野地點的各種細節所透露的訊息有關。下一段,我將利用自己在台灣原住民太魯閣族的田野調查經驗來呼應我從芭樂豬所得到的啟示。

金錢豬

不像芭樂豬活潑可愛或豬肉佳餚處處飄香,太魯閣族(Truku)的豬的文化卻帶給我許多的文化震撼,挑戰多重的感官經驗,尤其是在剛踏入太魯閣族社區進行田野調查的時候。如果說文化震撼是在田野中報導人文化與研究者文化的彼此撞擊的具體化,這樣的理解還蠻適用在太魯閣族社會中與豬相遇的初經驗。

在太魯閣族社區作田野調查的第二天,我就參與提供住宿的族人A君小孩的婚禮。清晨四點多,我就和族人開著卡車到鄰近的漢人社區的豬寮抓十二頭豬,以做為婚禮中分享給親朋好友的禮物。黑暗的豬舍中間有一個狹長的通道,僅容一隻豬單向前進、不能會車(豬)。狹長通道兩側有一格一格的豬圈,每個豬圈是幾隻豬暫時的居所。我被指派的工作是拿著繩子和幾位族人一起站在狹長通道的出口,等豬農將豬趕出之後,把它們的四隻豬腳綁起來。當豬農開始趕豬出來時,頓時群豬躁動、尖叫聲大響,第一次近距離聽到群豬狂叫真的嚇到腿軟,完全失去行動能力,真的不知道,手上的繩子到底是要綁自己的還是綁豬的。2

失去行為能力的是我不是Truku人,當豬走出通道時,族人們迅速確實地用布袋套住豬頭,接著快速地牢綁豬腿、將豬翻得四腳朝天、然後再拋丟上卡車車台,一隻接著一隻。豬不知道是不是感到壽命將近,屎尿灑在車台上,濃厚的氣味瀰漫空中。當卡車載著豬隻進入A君的庭院時,庭院已經聚集許多族人,有人拿著太魯閣刀準備開工,大鐵鍋的熱水也已經燒開。豬隻的尖叫聲此起彼落,直到大臉盆裝滿著豬血才讓人聽得見吵雜的人聲。 Truku阿嬤(bayi)熟練地煮著和著白米的新鮮豬血湯,對Truku而言,這道是人間極品。3

沒有即時被接進大臉盆的豬血則沾在藍白條紋相間的塑膠布上(變成了法國國旗了嗎?),可見殺豬會場是彩色的。過不久,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用火燒掉豬毛的刺鼻焦味,接下來是精細地處理豬肉與清洗內臟的繁複程序。在此階段,和大家分享另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經驗,那就是剁豬肉。第一次的殺豬經驗是被分配跟幾位壯漢一起切里肌肉。當握住整條的里肌肉時,我真的嚇到,問隔壁的族人:「這豬是不是生病?肉很燙」我看他的表情是有被我的驚嚇驚嚇到,我現在猜想當時他可能在內心OS:「怎麼會有人沒知識到不知道豬是有體溫的呢,『溫體豬』沒聽過嗎?」。抓著炙熱的豬肉條,我靜下心來,跟著族人學習切豬肉塊,體會如何控制到每一塊豬肉大小都要一致的訣竅與用意。

在powda gaya會場剁豬肉

在太魯閣族社會,處理豬肉是一套精細的解剖技術的展現。他們將整隻豬含內臟分成十二的部分,每部分都要依照分享豬肉名單的多寡而決定要剁成幾份。重點是,每份大小要一致,最後這十二部分都同等份量地被放到一個塑膠袋裏,成為一袋一袋的豬肉禮物。剩餘無法裝入袋內的豬肉,如豬頭肉,則經過細緻的處理,用熱水煮熟,成為當場分享給所有參與者的佳餚。

 

太魯閣族powda gaya的豬肉袋

第一次的殺豬經驗令人難忘,也開啟我對Truku的殺豬文化的研究興趣。每天清晨早早起床,總是留意、聽聽是否有那個地方傳來豬的叫聲,感覺任何的豬叫聲都是在呼喚我的。慢慢地,在不斷參與Truku人所說的powda gaya殺豬分食活動,我對於 Truku的部分文化現象越來越熟悉。簡而言之,powdagaya是一個神聖與世俗的溝通環境,豬肉是獻給祖靈的祭品,也是分享給親友的食物。同時殺豬分食也是檢視、維繫或擴大社會網絡的文化實踐,誰應該來協助殺豬、又誰應該分到豬肉,這些問題牽涉到複雜的親疏遠近的計算,以及在Truku社會難以三言兩語解釋清楚的道德體系gaya)。一個powda gaya的會場也是太魯閣族社會的縮影。在殺豬的過程中,熟練的bayi熬煮豬血湯;其他長者在旁邊指導與休息,看著中壯年製作豬肉袋;青年則是參與與學習。在性別分工上,成年婦女忙著清洗內臟,男性負責殺豬。此外,powda gaya 儀式開始前,牧師會帶領會眾一同禱告,這樣的場景讓我體會到當代Truku社會的變遷,以及新舊文化、道德體系與宗教信仰混雜的現象。

通常powda gaya是帶有緊張感的。緊張的關係除了存在於人與豬之間;也存在於人與祖靈之間,尤其是當powda gaya的目的是為試圖消解族人因違反gaya招致祖靈的懲罰。另一種緊張感是存在於社會網絡之中,powda gaya主辦人通常會因應該來幫忙殺豬的親友卻沒到場而感到生氣,或害怕因漏給了認為應該拿到豬肉袋的親友而造成彼此之間的誤會或不諒解。在理解存在於各種powda gaya的緊張感,也讓我更加理解Truku的社會關係、親屬與gaya等核心概念。

在某些時候,powda gaya也帶有淡淡的哀傷,這和我稱之為「金錢豬」的現象有關。在過去豬是族人自己養,每戶能養的豬隻很少超過三隻,但是在今日,豬則是用錢去購買的。現在(2015年)一隻豬的買入價格大約一10,000到12,000元。許多人都有將零錢存到小豬撲滿的經驗,被零錢餵得飽飽的小豬撲滿代表財富。

許多人都有將零錢存到小豬撲滿的經驗,被零錢餵得飽飽的小豬撲滿代表財富。

對少數富有的族人而言,在具有喜氣意味的powda gaya中準備許多的豬,也是一種財富的展示與慷慨的表現。然而,根據2014年的調查,原住民就業者每月收入平均是27,584元,有將近五成四的就業者的每月收入介於一萬到三萬之間 (原民會 2014:52)。在此情況下,對於多數經濟能力不佳且工作不穩定的Truku人而言,這些為了powda gaya準備的「金錢豬」不是財富的象徵,而是沈重的經濟負擔,甚至為了籌備powda gaya必須負債,「金錢豬」變成「負債豬」。因此,如何應付powda gaya中的「金錢豬」需求則成為多數Truku家庭必須面對的嚴肅的經濟問題。

對於多數經濟能力不佳且工作不穩定的Truku人而言,這些為了powda gaya準備的「金錢豬」不是財富的象徵,而是沈重的經濟負擔

豬或許過於不起眼,太過平常,人們經常吃豬肉,卻可能忽略豬所透露的寶貴訊息與所蘊藏的生命智慧。人類學者習慣從參與和理解各種瑣碎事務出發,進而逐漸貼近與領悟所謂的「在地觀點」;他們挑戰既有的「常識」,但也試著學習藏於日常生活中的各種智慧,並利用小社會的深刻生命故事與大環境作對話。田野調查初期的文化震撼讓我與太魯閣族的豬結下緣分,而這份緣分更帶領我理解太魯閣族的社會、文化、道德感與信仰。在太魯閣文化中,分享豬肉與製作豬肉袋的勞力的互惠循環叫做(smbarux),而這個字也具有炒菜的意涵。透過分食豬肉與參加殺豬活動,無形中自己也被炒進了部分族人的社會網絡之中,成為族人豬肉分食的一份子。對於Truku的殺豬分食文化的理解,不但讓我能夠更深刻地體會族人所面臨的困境與無奈,也帶領我能更深入地探究造成這些困境的結構性因素。

要不要一起吃豬?

是什麼樣的情況需要用到各種感官與身體感來進行工作?這可能是八爪章魚在尋找如何打開密封罐,也可能是「寄生獸」發飆從寄生宿主的人頭冒出來吃掉人類,也可能是人類學者在田野調查時的實況。無論是在芭樂人類學園地中出現的芭樂豬或者是在太魯閣社會的金錢豬,這些豬的故事至少告訴我們,人類學者是用視覺、嗅覺、味覺、觸覺與聽覺還有各種情感去感受在田野裡的「豬」。更重要的事,在田野中有許多存在於日常生活中的細節,就如同田野中的豬一樣,都可以是人類學者的鑰匙,協助研究者、報導人與讀者共同打開一道道思考當代社會與文化議題的窗戶

是什麼樣的情況需要用到各種感官與身體感來進行工作?這可能是八爪章魚在尋找如何打開密封罐,也可能是「寄生獸」發飆從寄生宿主的人頭冒出來吃掉人類,也可能是人類學者在田野調查時的實況。

如果有芭樂人類學的讀者現在正在猶豫是否要與人類學相關研究有更深一層的連結,或想要在人生的某個階段擁有相似的生命經驗,那或許可以邀請你/妳:「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吃豬」?雖然幾間人類學相關的研究所的碩士班考試已經結束了,但是在此時此刻,還是有幾間研究所的碩、博班考試報名尚未截止。希望這篇文章能多少鼓勵更多的青年投入人類學研究的領域,讓這個園地的人丁更加興旺。

註解》

1. 豬在巷仔口短暫停留的功能比較是當作形容詞或象徵,尤其是放置在性別或種族議題的討論上,例如批判男性沙文主義的沙「豬」、討論「打某」是「大丈夫」或「豬狗牛」、懲罰古代女性不貞潔的「浸豬籠」、在廣達興事件爆發之後不賣豬肉給菲律賓人等。另外,在巷子口也提及與豬有關的新概念,例如描「豬流感蔓延埃及造成30萬頭豬被撲殺,以及推廣養豬戶的沼氣發電的概念等。同樣的,在芭樂人類學中,林小芭與蔡丁丁的芭樂文也同樣推廣善用豬糞沼氣的概念。此外,在芭樂文中也有把豬當作形容詞或比喻來使用,如反思「肥豬」作為怪身體象徵的意涵、描述中國觀光客來台吃的比豬差、或期待2014年馬來西亞大選結果能「豬羊變色」等。

2. 據我的幾位平地豬農朋友所述,有些豬農認為這樣單獨帶走幾隻豬所造成的群豬驚嚇是會影響豬隻的食慾,減緩生長,因此他們對於原住民來取豬都會每隻豬多收一、兩千元,以彌補群豬驚恐所造成的損失。

3. 亂入分享:有次在英國的博士班分享Truku的豬血文化時,一位在親屬關係研究享譽盛名的人類學者問我:「這豬血湯是粉紅色的嗎?」,頓時我的臉上出現三條線,心想:「你會不會覺得black pudding也是粉紅色的?」

平反豬油啟示錄

 

餐桌上女兒問了我各種油的名稱和適用方法,她跟著阿姨看了一堆健康有關的談話性節目,有一集大概在介紹各種油吧!市面上目前賣著世界各地而來的油,橄欖油、葡萄籽油、棕梠油、芥子油、大豆油林林總總,我們本土的花生油、茶油、芝麻油,當然最古老的豬油還得手做。節目上請了一些專家談這些油的時候,大概都會用科學性的語彙告訴觀眾哪些油的冒煙點較低不適合拿來煎炸,哪些油含飽和或不飽和脂肪酸,哪些油又富含甚麼成分了。一些植物性油雖然是不飽和脂肪酸(意味著在常溫下是液狀的),但是因為冒煙點低,其實並不適合我們這些整天又煎又炸的飲食群。前一陣子有位營養學博士寫書告訴我們,用冒煙點低的植物油油炸食物才是健康殺手,趁此這位博士為我們古老以來食用的豬油平反了一些罪名,他說其實豬油耐得住在高溫下不變質,是不錯的煎炸使用的油,缺點是含飽和脂肪酸,因此容易積存在體內。但是如果你常運動,讓體溫處於略高的狀態,這種油還是可以代謝得掉。重點在今日我們躲在冷氣房和不運動。

 

 

這時候我突然想起念小學時學校老師總是交代我們要回去告訴父母親,不要再食用豬油了,改以植物油取代,否則容易得腦溢血。回家之後我們總是複述一遍這個「時代性標準版本」。母親向來對於接受新知識不落人後,報紙電視也三不五時做廣告。但是有次母親耐不住她的疑問對我說,鄰居兩個媽媽也有同感的是:當時一般的植物油(也就是大豆油)不比豬油好。她們的論證是,用大豆油之後,抽油煙機上面留的油漬更難洗掉,那些東西吃下肚不是更麻煩。再者附近山頭上有一寺廟,裡面的師父都吃大豆油,中風的也不在少數

我那時不大相信母親的經驗法則,一直到最近看了相關更深入的報導之後,不得不讚嘆媽媽們當年的經驗說或直覺說。譬如母親喜歡在早上煮一道新鮮的肉湯給我們當早餐,她說新鮮的肉湯是補充體力最簡單的方法,才不管科學報導說膽固醇不膽固醇的。直到最近我又在營養學博士的書裏讀到,高密度膽固醇其實是人體必須的。這時候我又對母親當年的經驗感覺感到讚佩。這種經驗說,不是我們獨有的知識,出國念書時,房東太太得知我在熬夜趕論文,她給了我一個忠告:你如果睡不好,你就要吃得好。蔬菜湯是高營養來源。就好像我最近念到的一篇報導,抗癌的並不一定是各種維他命而是一種叫植物醇的東西,所以維他命丸並不能取代真正的蔬菜水果。

雖然我在這裡頌讚這種經驗上的知識,但是並非所向披靡。一旦將經驗感毫不考慮地使用在新事物時,有時是災難,例如抗生素的濫用。以前我們附近老阿伯感冒了都會要求醫生打針比較快,或是要求用那種好比較快的藥。我的國中老師喜歡用他的經驗比喻新的現象也讓我覺得不倫不類。譬如他認為菜餚裡的湯汁是營養所在,因此喜歡收菜尾的家庭主婦都很胖,胖代表營養?舊經驗加上新知識總是有各種插曲甚至災難,譬如抗生素的濫用,或者──地方派系。

我猶豫了一下,要怎麼稱這種經驗性的知識?這時候Geertz有一個著名的篇章:Common Sense as a Cultural System.立刻在旁招手。我又繼續這個我從來沒讀完的篇章,覺得Geertz真是「深得我心」(這也是一種common sense 的表達方式,就是眼中無「大師」,他「得」和你平起平坐)。雖然我不大確定我總是隱隱然感受到的另一種知識是否就是Geertz所言的Common sense,但是在他的interpretation裏(千萬不要用「分析」兩字,他會從地裡鑽出來抗議),有幾個洞見和結論是「深得我心」的。他說出了企圖,為甚麼要去碰觸「常識」(我們姑且翻譯成「常識」)的議題,因為,要敦促人類學家用新的眼光去處理人類學界的老議題,譬如文化是如何「合成」的,或者舊常識和新知識如何結合在一起的,當然也是我前面的例子想要碰觸的。我們最常聽到的時髦詞兒:「混搭」或「拼貼」,對我來說,non sense。怎麼混?怎麼搭?在真空狀態下?無壓力狀態下?均值地,像微積分一般地累積?譬如另一個對我來說nonsense的詞:「歷史的疊層」,廢話一句。

 

 

Geertz費了一些功夫要找出「常識」的特性,為的就是要替這個舊命題找到一些新的眼光。如何面對「常識」?他說了一些「你無法」:「你無法清點它們的內容」「你無法用邏輯結構來類推它們」「你無法用加法累積它們」。「你只能試著叫喚出它們的語氣(tone)和性情(temper)」。是的,在試著勾勒常識的特性時,Geertz用了一些不精確的辭:「語氣」(tonalities)「風格」(stylistic features)「態度特性」(marks of attitude) 來逼近常識的特性。總之,它有別於範圍確定的概念,明確的語意,不是明確的象徵結構。換言之,知識和常識或文化的相遇,無法將它視之為累加式的,或疊層式的,或微積分式的累積。那麼就用混搭來混一下?不,Geertz在這裡透露出他最後的底牌:不要用結構功能論的清點,而是必須用interpretive 的敘述和論述。因為文化或知識或常識的相遇,有許多「偶然」:歷史給的機會,權力落差(政治結構),兩種「識」,或我們借用一下,兩種「認識論」不同的質感、不同的速度、不同力道的相遇。甚至不同的空間感的相互逼近。

對不同的「認識論」開闢出不同的認識它的途徑,除了可以幫助面對「異文化」的相遇之外,我認為還有另一層重要的意義,這可是Geertz沒有講到的。那就是有次在上「資本論」時,同學問我的問題:「老師,聽了馬克思的教誨之後,也許可以理解商品積累和貨幣和消費的關係,但是我還是可能會去血拼」。是的,毫無疑問,馬克思可以拯救你的愚痴,沒辦法拯救你的靈魂。這就好像聽了一大堆世界末日的恐嚇性信息或是地球即將毀滅的證據:極端氣候等。過個兩天大家忘了,還是繼續破壞地球當殺手。用科學性的論證可以讓我們恐懼,卻不一定可以讓我們心平氣和,和平相處。這裡或許又碰觸到那個我認為很核心的問題:知識和常識的相遇,速度、質感、氣質不同的認識論,帶給我們不同的「轉變」,一個是大腦的,另一個?目前還不知道要怎麼形容它,為了避免被攻擊的方法就是先留白。

看完common sense討論,趕快買common sense university 潮T 

 

但是我必須先聲明,我不認為常識一定比知識「有效」或「實用」,或是我們更需要的。如果我們不需要知識,它今天不會橫掃地球上的大塊區域,你如果說是著魔,我倒不同意。這就好像歷史的變動,需要「結構」的改變,與前前後後的日常生活潛移默化的實作。它們同時並進,互相拉扯。問題難道只是我們怎麼interpret它而已嗎?難道不能預測?還是甚麼[中道而行]的話,年輕人不愛聽我也不愛聽。或許是甚麼時機,甚麼時空,多用一些這個知識或那個常識,這個時候還是一個「判斷」,憑「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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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幸 平反豬油啟示錄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18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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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掃客廳

一些共同的記憶

作者:林秀幸

自己當小孩時,[過年]是一件超級興奮與期待的事,期待的除了壓歲錢就是穿新衣,在快過年前大人會要求我們要幫忙打掃。記得當時並不太排斥這個工作,因為我也藉著打掃感覺快過年的興奮,尤其我的工作只是整理客廳。我對這個工作記憶深刻,除了因為每年重覆之外,也由於整理的東西都挺[美麗]的,而且這些東西在家裡一待幾十年。

www.kellycottage.com.tw/.../ view.php?C=5052016www.kellycottage.com.tw/.../ view.php?C=5052016 

 

首先我要把沙發、茶几、小圓桌擦拭一遍,把披在沙發椅背的白色針織雷絲巾拉整齊,把美麗的小圓桌的桌巾鋪好,把花瓶墊鋪好。這些針織桌巾和花瓶墊都是母親未嫁時親手一針一針織出來的。多年來經過我們這些小孩的蹂躪,再經過一次搬家,現在已不知去向,而我突然對這些桌巾花瓶墊懷念起來。

母親生於1932年,受過日治教育。未嫁時的母親,是小鄉鎮上稍有財力的商人的女兒,她留下來的舊照片,時間背景約略在日本離台前後。大致有三種背景:台灣的名勝:例如在日月潭和[毛王爺]一家的合照、台中公園那兩個尖頂的亭子、獅頭山的寺廟等;家鄉的公共建物為背景:例如鄉公所、蠶業改良場等正式的日式建築。再來就是照相館的室內沙龍照,母親總是穿上她剪裁合適的各種衣服,扮演著各種姿態。背景裡經常有那種披著桌巾的小圓桌,上面總有放著一個插著花的典雅花瓶。那個時候相館的背景道具,應該是模仿著日本本地的高尚風,最典型的道具竟然是披著桌巾的小圓桌,我也在曾祖父的照片上看到同一個背景道具。只要一個小圓桌就能勾起當時的時尚感和幸福感,這應該是來自殖民主義稍來的信息?當母親未嫁為人婦時,在家做的手工針織品,也是圍繞在小圓桌的裝飾,它的桌巾,花瓶墊。有完全鏤空的形式,也有平面布上的繡花,從這些針織裏她在編織她的夢想,她未來的家庭的氣氛。當母親出嫁時,她的嫁妝也包括了那個小圓桌,以台灣的檜木作桌面,桌邊、下層和桌腳則是用藤編的,非常典雅。雖然等待她的不全然如她所想像,然而那卻是她的luxury的想像的載體。而這個小圓桌和相關的[日本歐式]裝飾風,也隨著日本的戰敗,逐漸退出台灣人的客廳和照相館。

曾祖父時代的客廳還是三合院的主廳,神明桌前面,擺了兩排的木椅子,這部分我毫無生活在其中的經驗。到了父母親的壯年,我的童年,開始有了小家庭的客廳。民國五十幾年的台灣,由於韓戰讓台灣和美國頓時親密起來,台灣人的生活也開始美式化。我家一樓因為做生意,母親還特地把樓上第一間房闢為客廳,純粹裝飾用。那個時候流行在牆壁上鑿一個正方型並鑲嵌進去一個木櫥櫃,裏面擺一些我們蒐集的裝飾品。就在那個民國六十年代,我家的木櫃裡擺了甚麼呢?舅舅當兵時用手工做的船艦模型,我後來在一位同學口中得知他也獲得一個同樣的禮物,難道那時候的軍中流行做同樣的[勞作],是美國在台灣海峽上[強壯的]第七艦隊的身影複製出的無數分身?記得船艦上插著的,有世界主要強國的小國旗。那時候[中華民國]應該已經退出聯合國(1971),緊接著尼克森訪問中國(1972),台灣和美國的關係搖搖欲墜,軍中心防大概要靠著[我們是英美強國的朋友]來持續吧。當蔣氏感覺到自己的[孤臣孽子]的處境時(天啊,這個[孤臣孽子]的情調籠罩了我們整個青少年時期),美國朋友是他政權合法性的來源之一,美國的[背棄],當然是他不可承受的[重]。在那個各界[表忠]的年代,[蔣公]的壽酒也占據了我家客廳的牆面。

 

 

民國五十五年第一個加工出口區出現,隨之而來的[經濟成長],讓台灣人進入一個稍有積蓄可以裝飾門面的時代。民國六十年代到七十年代,我們那個地方,大家開始在自己的客廳花心思。可能是鋼筋混凝土的格子屋,沒有屋面可以裝飾,客廳成了門面和象徵的展示場所。那時候客廳最重要的象徵是酒櫃,我到現在還不大知道這個風氣的由來,總之,大家競相比賽。叔公家比較蝦掰,就訂了一座大型酒櫥,父親沒有那麼擺闊的本錢,他的[好酒]和我們的裝飾品擠在同一個櫥櫃龕裡。那個時候台灣菸酒公賣局(奇怪,為何石油公司叫中國,菸酒卻可以是台灣?原來是日治遺物,國府沒有手癢把它改名?)也藉機頻頻出各式酒款,供民眾收藏,順便拍政治馬屁。每年[蔣公壽誕],都要出紀念酒,大概都是磁器瓶。我家那時就收藏不少[蔣公]幾秩(?)壽誕的紀念酒。我記得有幾款的酒瓶,造型很貴氣,黃色的底配了一堆祥雲,有些加了大耳,很富裝飾意味。後來我上網查了一下,這類壽酒已經有蒐藏價值,可以上網標售,我要發了。

櫥櫃裡有一區擺著一些尚未上釉的美麗瓷器偶,是我家鄰近鄉鎮的陶瓷工廠做的各種陶瓷裝飾品,原來是要外銷到歐美,鄰居有在工廠上班的,把尚未上釉的有小瑕疵的半成品拿來送我們。那些陶瓷以歐美生活內容為造型,水鴨子,富貴狗,斜坐看書的仕女,正在花園掃地的可愛小女孩等,我小時候覺得它門美麗極了。後來查資料才知道,家鄉附近的公館由於擁有適合陶瓷的黏土礦,向來只製作客家人日常使用的水缸和醃菜用的甕。這個基礎讓日本人藉由日本的技術輸入,在這裡設立了代工廠,製作裝飾的陶瓷外銷歐洲和美、加,這個代工過程讓苗栗從原來製作實用陶器的基礎,增加了製作裝飾陶瓷的經驗。也因此當台灣有閒階級興起之後,自行創作的藝術陶瓷在此地興起,有不少陶藝工作室相繼成立。近年來繼承玩物癖的我家姊姊在各地買了不少兼觀賞用的茶壺和茶具組,造型典雅優美的柴燒,有些應該出自鄰近地區的工作室。當她把這些蒐藏品擺放在客廳的壁櫃時,我們好像看到一個經過層層轉型的延續,這段時間正好貫穿我們的青少年和中年。

除了這些,我家的客廳還有一款擺飾:三義木雕。在我們很小的時候,外公家就有一些三義木雕,有一隻展翅的老鷹栩栩如生令我印象深刻,另外一隻老虎的牙齒一直很讓我迷惑是不是真的牙齒。

後來父親經常在我們往北港進香回程的途中經過三義時,帶領我們一家老小逛木雕店。幾年下來的戰利品除了各種老鷹、水牛之外,還有一座姜太公釣魚。用木頭雕出伸展出來的朵朵祥雲,姜太公坐在最上層,其它層則擺放一些其他動物。我後來在三義木雕博物館看到這款擺飾,解說牌上說明著它是民國五十幾年的典型款。這是另一個和外銷有關的故事。照博物館的簡介,三義木雕之所以發展為一種產業,也是[外銷]出來的。在日治時期,台灣的木頭雕成日本人喜歡的禪風,外銷日本。到了民國五十幾年,因為韓戰造成的台美因緣,三義木雕多了一個外銷地──美國,此時的風格也偏向寫實。

眾所周知,台灣的木材資源豐富,紅檜、扁柏、櫸木、肖楠、紅豆杉、樟木等,都是一等一的高級木材。台灣人對木材有一種特殊的親密度,因為木材提供我們日常的建物和家具的材料。外公家建於日治中期,材料是用福州杉,可見那時候台灣人還不大懂得用這些[國寶]級的建材。日人對台灣山林裡的Hinoki和Benihi的開採,影響了我們對這些木材的使用喜好和造型,據說三義木雕的第一代師傅就是向日本人學習的。過去,木材除了提供台灣人蓋房子、製床、製衣櫃之外,大概就是刻神像。然而日本人向西方學習的雕刻藝術,卻輾轉透過日人影響了台灣的木材造型,著名的朱銘,他的老師李金川就曾師事日人。三義開始了她的雕刻產業,造型也經歷不同的外銷市場而轉變,從日本到美國到本地。從老鷹、老虎、姜太公釣魚到南瓜,木頭由充作實用的材料,轉而變成欣賞的對象。台灣人開始欣賞這些木頭,從它的紋理,硬度,味道到用途,這個轉捩點是因為殖民經驗和[外銷]。

近二三十年,地方上父親那一輩的人,開始瘋狂地收集稀有珍木。他們頻上山去撿拾那些枯木,雖然都是小小的一塊斷片,他們將它清洗修整,欣賞它的天然造型,它的紋理、味道。這些老人家也準備了簡單的雕刻工具,有時順著木頭的天然造型雕刻,並給它取一些[寫意]的名字。有時將它修成整齊的木匾,在上面揮毫並加以鑿刻。我家布滿這些奇木的天然造型和各種加工作品,從裸女到木匾,上面寫的除了一些父親認為足以勵志的對聯或文句之外,最有趣的是另一種[時事]記錄。當李登輝當選總統時,我家就出幾張匾,上面刻著:[愛拼就會贏],[我的未來不是夢]。當客家因本土化而逐漸受重視時,有一張匾就刻著[客家之光]

 

 有趣的是,不只在我家鄉,我也在中台灣其它的靠山鄉鎮發現,不少客廳被這些美麗珍木做成的茶几、屏風和匾額攻占,成了整個地區的時尚,大家都想盡辦法擁有這些台灣國寶木。而這些屏風和茶几不強調它的做工精細,而是保留它的紋理和天然造型。那些地方政治人物:村長、民代,又特別喜歡這些裝飾。他們的蝦掰表現的方式,不是雙B,而是一個美麗的國寶木天然造型的屏風,這件事帶給我極大的興趣去理解他們的luxury的選擇,一種在地的奢華,或者說,一種經過轉折的在地奢華。[從國寶木屏風理解地方政治人物的精神結構],很土又很炫的研究題目,如果你要做。台灣的土和木材經過[外銷]的塑形,回過頭來形塑了我們對它的認識,經過台灣本地的轉換,逐漸長出它特有的風格,期間,一種luxury和本土感交織在一起的偏好主導著。

我家的客廳就像很多其他客廳一般,記錄著一段歷史,這個歷史是國家的,也是地區的,也深入到我們的日常生活裡,成為我們的偏好,興趣和風格,讓我們也藉以辨識自我和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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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幸 打掃客廳───一些共同的記憶 (引自芭樂人類學 http://guavanthropology.tw/article/13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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