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傑與嵯峨浩
分別了16年、牽掛了16年、等了16年,終於在廣州火車站相見。在那個刻著時代烙印的「人民公社萬歲」的條幅之下,他們斑白相對,淚眼相逢。
他與她,一個是中國歷史上最後一個皇帝溥儀的弟弟溥傑;一個是日本天皇的近親之女嵯峨浩。本毫無關聯的兩個人,被日本關東軍的陰謀安排在了一起。可結果,日本人的陰謀沒得逞,反而造就了一對患難與共的恩愛夫妻。
政治陰謀下的聯姻之計
公元1937年,偽滿洲國康德5年,日本昭和12年,一場特殊的相親儀式在日本東京舉行。
相親的男女主角,一個是中國歷史上最後一個皇帝溥儀的弟弟溥傑;一個是日本天皇的近親嵯峨實勝和尚子侯爵的長女嵯峨浩。出席相親儀式的媒人是曾任關東軍司令的本庄繁大將,以及陸軍中佐、時任偽宮內府「帝室御用掛」的吉岡安直。
一場政治陰謀下的聯姻之計昭然若揭。
日本人害死末代皇帝溥儀的祥貴人譚玉玲後,為了更好地掌控偽滿洲國的政權,想給溥儀找個日本妃子,讓他們生下有日本血統的繼承人。誰知溥儀先下手為強,選了福貴人李玉琴,日本人了解到溥儀不能生育後,決定給溥儀弟弟溥傑配一個日本妃子,等他們生了兒子,再按照《帝位繼承法》將溥儀趕下台來。
溥傑十七歲時與滿洲貴族唐怡瑩結婚,但性格不合,加上唐怡瑩對張學良一往私情,兩人已分居很久,因唐怡瑩索要高額贍養費而無法離婚。負責給溥傑找日本妃子的軍官吉岡安直用刺刀抵著唐怡瑩在離婚協議書上籤了名,又匆匆返回日本為溥傑尋覓新娘。
這位新娘必須達到以下幾個標準:第一,要「門當戶對」,才能保證偽滿政權不會旁落他人之手,但將皇家公主嫁給溥傑就要改變日本皇室的法典,於是決定在和皇族沾親帶故的華族中挑選,華族是日本在明治維新至二戰結束之間存在的貴族階層。 第二,新娘必須對天皇忠心耿耿。第三,符合前兩個條件的女人還得被溥傑看中,否則一切努力打水漂。
吉岡安直看來看去,最後將嵯峨家族的小姐嵯峨浩定為首位候選人。
嵯峨家族屬於日本恭親華族,地位上僅次於皇族。嵯峨浩父親的祖母南加是日本明治天皇的生母中山一位局的侄女。最重要的是,嵯峨浩不但相貌出眾,還酷似溥傑最崇拜的當紅女明星草笛美子。
得知女兒入選後,嵯峨一家驚詫不已,因為不久前嵯峨浩和毛利家的婚事正在醞釀。嵯峨浩的母親與舅舅私下找了溥傑的日本同學,探詢溥傑為人,大家都說溥傑不錯,嵯峨家這才放了心。
在日本有過多年生活經歷的溥傑,內心對日本文化還是比較認可,對以賢惠著稱的日本女性也頗有好感,當吉岡安直將幾張候選人照片給溥傑時,他不出意料地選中了嵯峨浩。在嵯峨浩外祖父容所的家裡,溥傑和嵯峨浩進行了相親。兩人對彼此的第一印象都不錯,面對家人的詢問,嵯峨浩羞澀地回答:「一切都拜託了。」而溥傑的意見是:「很好!」
接下來,吉岡安直緊鑼密鼓地為他們安排訂婚。訂婚後,溥傑和嵯峨浩的來往日益密切,溥傑發現嵯峨浩不僅外表美麗,而且在藝術上頗有修為,兩人談論和創作繪畫,還一起寫中國書法。溥傑越來越喜歡嵯峨浩,但不免擔心她是第二個川島芳子。嵯峨浩接受過關東軍訓練,她的任務就是讓溥傑喜歡她,但日久生情,她對溥傑也動了真心。嵯峨浩給溥傑的信總是寫得含情脈脈,有一封信這樣寫道:「我真是最幸福的人,我向來看見什麼人都不羨慕,我最喜歡你的純潔的心。我為滿洲國死了也願意。我到神社,趕快把我唯一快樂的事報告了。」
婚後,兩人其樂融融。嵯峨浩給溥傑下廚做飯,兩人晚上會去海邊散步。她收到溥傑父親醇親王從北京送來的大紅旗袍後,高興地換上並意味深長地說了句:「傑,也許從今以後我只適合穿旗袍了,我就只能穿旗袍了……」聽到這話裡有話的表白,溥傑更是感動。
不久後,嵯峨浩身懷有孕,小兩口攜手回國,此事惹怒了憎恨日本人的溥儀,他認為弟弟被日本女人勾了魂,嵯峨浩是像川島芳子一樣的日本特務。如果嵯峨浩生下男孩,按照《帝位繼承法》他就得被迫退位。 他對這個日本弟媳冷眼相待,吃飯時離嵯峨浩很遠,因為害怕被下毒而不吃嵯峨浩做的飯菜,即便迫不得已吃了一口也要吃溥傑剛剛夾過的地方。
為了讓溥儀安心,嵯峨浩主動和關東軍談判,要求申請偽滿洲國籍。這一行為深深地感動了溥傑,溥儀也對嵯峨浩改觀。 最讓溥儀放心的是,嵯峨浩生下了一個女兒,讓關東軍的計劃落了空。這個女孩好像生下來就有智慧,符合了這麼多人的心愿,溥傑為她取名「慧生」,取其「智慧高深」的意思。
慧生出生後第二年,嵯峨浩又生下第二個女兒嫮生。 不久後,戰火愈演愈烈,眼看日本就要戰敗了,日本官員的家屬約浩同回日本。但浩拒絕了,她毅然地陪溥傑生活在在戰火紛飛的地方。
1945年8月10日,吉岡安直告訴溥傑,蘇聯已向日本宣戰,關東軍打算帶著皇帝據守通化,要做好戰敗自殺的準備。聽了吉岡安直的話,溥傑想到了自殺。當他把手放進槍套里時,嵯峨浩突然瘋了似的撲向溥傑:「住手,死還不容易?可你們兄弟倆好不容易熬到今天,怎麼輕易想去死呢?你怎麼能丟下皇上自己先去死呢?是不是非要死呢?我們還不到這個時候,我們還有辦法。」溥傑這才放棄自殺之念。
1945年8月18日凌晨1點,溥儀正式宣布退位,經歷了十三年零五個月的偽滿洲國土崩瓦解。溥儀決定從通化坐飛機逃亡日本,第一批出發的人員是溥傑、婉容的弟弟潤麒、溥儀五妹夫萬嘉熙以及三個侄子,另加醫生黃子正、僕人李國雄。皇后婉容以及嵯峨浩、二格格、三格格、五格格在第二批人員里。
沒有想到的是,飛機到達奉天機場時,蘇聯紅軍幾乎同時到達,溥傑一行被捕,關在伯力特別收容所和撫順戰犯管理所接受社會主義改造。
與溥傑分離的嵯峨浩帶著孩子在東北經歷了一段顛沛的流浪生活,最後才輾轉回到日本娘家,很快中國大陸和日本關係開始敵對、外交斷絕,所有親友都勸她與溥傑斷絕關係、劃清界限,但她始終堅持著自己的信念,獨自把孩子養大……
直到1961年,這對感情深厚的異國夫妻才在中國團聚,這一別竟達16年。
漫長的16年里,溥傑有15年在前蘇聯的監獄裡坐牢。他給嵯峨浩寫過信,嵯峨浩也曾多次給溥傑寫信,但音信全無。直到1954年,溥傑的大女兒慧生給周恩來寫信,表達了要找父親溥傑的想法。在周總理的指示和幫助下,這對失散多年的夫妻才恢復了通信。
1957年春天,溥傑和失散16年的親人恢復通信後,激動地寫下了一首詩:「今生自分永沉淪,卻慶昭蘇大地春。 眼底光陰誠過客,瀛寰兒女已成人!桑榆欲養阿爺志,朝夕無違乃母心。 時至會當回祖國,向東計日樂天倫。」
1961年5月,嵯峨浩和二女兒嫮生從日本來到中國與溥傑團聚,她帶來了慧生的骨灰盒,慧生於早些年在日本殉情自殺。
溥傑在他的自傳里寫到相逢的這一刻:「十六年的歲月是漫長的,但現在當我挽著浩的臂膀一道走路時,我覺得這個漫長的歲月結束了,我們的新生活開始了。」
小女兒嫮生因無法適應在中國的生活,後來自願留在日本,溥傑和嵯峨浩這對飽經滄桑的夫妻一直在北京度過餘生。1987年,嵯峨浩因腎病病逝於北京友誼醫院,享年73歲。7年後,1994年2月28日,溥傑去世。
也許在接受「成為溥傑新娘」這個任務時,嵯峨浩內心是猶豫和複雜的,但這位女性身上的美德,讓她沒有選擇當川島芳子,而是成為了一個中國的賢妻良母。如果嵯峨浩沒有對溥傑充滿真摯深沉的愛,國讎家恨的隔膜難以打破,她對溥傑的感情也得到了深切的回應,身為軍人的溥傑一向男兒有淚不輕彈,但在嵯峨浩的葬禮上老淚縱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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