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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詩萍《也許你該看看張愛玲》:張愛玲低調台灣行的祕密任務,就是要探訪一位「超級歷史人物」 - The News Lens 關鍵評論網 https://bit.ly/3mHy9U8
這是我們探索「張愛玲傳奇」裡,關於她的小說成就時,不得不面對的一個尷尬,也是張愛玲終其一生,似乎想克服但始終未能克服的一個障礙。張愛玲確實長於中短篇小說與散文,而略遜於長篇小說。
文:蔡詩萍
張愛玲低調台灣行,背後的美國影子
我們現在知道了,張愛玲一九六一年來台灣,那個「順便彎到」台灣,可能也並不是那麼順便。
張愛玲到台灣,接待她、安排她住宿的,恰恰是張愛玲在香港時,欣賞她小說,並為她安排《秧歌》、《赤地之戀》英文版出版的美新處官員麥卡錫。
張愛玲在〈重返邊城〉裡,很多輕描淡寫之處,都留下我們可以探幽的線索。
張愛玲的台灣行,很低調。
可能有兩個原因。
她當時畢竟還不算超級明星作家。知道她的讀者,還僅限於很文學的族群。
另外,她嫁給「文化漢奸」胡蘭成的事,在國民黨統治的台灣,知道底細的人不少,她應該也不想再起波瀾。
但,當時的《民族晚報》,還是在她離境轉香港後,發了一則新聞。說她來台,探視親人。這才讓水晶事後調侃王禎和,說「你就是那個親戚」。
為什麼是王禎和?
這問題,有趣。
但背後突顯的,美國勢力的介入與影響,則是冷戰時期,另一個大形勢的縮影。
我們不妨把幾個線索,統統都攏在一起,比較容易看清楚。
美國新聞處麥卡錫安排張愛玲的住宿接待行程,而麥氏正是張愛玲在香港接受「今日世界出版」翻譯工作的安排者。也是他幫忙喬《秧歌》的英文版出版社的,更有很大可能,是《赤地之戀》幕後的那隻手。
張愛玲來台後,有個聚餐,出席的都是《現代文學》的重要成員與作家,包括殷張蘭熙、白先勇、王文興、陳若曦、歐陽子等等。東道主應該就是麥卡錫!
這猜測有無邏輯依據呢?
有。
王禎和自己給了回答這提問的線索。
王禎和回憶那年他是台大外文系二年級學生,白先勇、王文興等人辦《現代文學》。麥卡錫是台北美新處處長,「他很喜歡文學,《現代文學》出版時,他訂了七百本。他選了白先勇、王文興、歐陽子、我的小說各一篇,請殷張蘭熙翻譯成英文,書名為《New Voices》,封面是席德進畫的一幅少女像。」
麥卡錫在香港負責提供流亡香港的中國知識分子、文化人,可以寫作、翻譯、出版的機會。他到了台灣,顯然還在做同樣的工作。
從「文化霸權」、「文化論述」的角度看,麥卡錫一方面是在鞏固宣揚以美國價值為主體的西方價值,另一方面則是收編傾向美國的知識文化精英。這是一場規模龐大、曠日持久的文化戰略,我們若放大視角觀察,會發現當時不只文學界被納編,藝術界何嘗不是?
「現代主義」、「當代藝術」等風潮,正是在那階段一波又一波的席捲而來。
王禎和提到的畫家席德進,就是一個美新處大力支持的台灣現代畫家。其實何止他一位呢?
張愛玲的台北行,台北導遊就是席德進,花蓮導遊就是王禎和,很巧嗎?一點也不,根本就是美國新聞處的操盤。
但,張愛玲的花蓮之行,還另有一番文學的因緣。
張愛玲來之前,讀了那本麥卡錫編的《New Voices》,讀了王禎和被收進去的一個短篇小說〈鬼.北風.人〉,對小說背景的花蓮起了興趣,要求有機會去花蓮看看。
麥卡錫便請王禎和陪著張愛玲,去了一趟花蓮。
張愛玲眼中的台北、花蓮,還有台灣,絕對不是她很有感情的「祖國」,雖然語言讓她很有親切感。
張愛玲沒對外人說的是,她此行還有一個祕密任務,就是要探訪一位「超級歷史人物」,她想以他為題材,寫一部英文小說!
張愛玲的《少帥》,始終無法變身〈傾城之戀〉
張愛玲的台灣行,雖是「順便彎到台灣」,但她心中確實存了一個念頭,如果可能,能不能去見見張學良呢?
沒錯,就是那位「西安事變」的要角張學良。
他在事變告一段落後,親自送蔣介石回南京,浪漫的以為,可以戴罪立功。
但事實是,他被軟禁了。
經過抗戰,經過國共內戰,他從被軟禁在大陸,再渡海來台,被軟禁在台灣,先後待過北投、新竹五峰。如今,這兩個地方,都有以他之名的旅遊景點。
但答案很明確,張愛玲沒有見到張學良。
如果當時送蔣介石回南京的張學良很天真,那後來到台灣以為可以見到張學良的張愛玲,也實在很天真。
張學良雖然是名副其實的軟禁,行動基本上有一定的自由。但,蔣氏父子是不可能讓他輕易與外人見面的,何況還是一位海外來的作家,想跟張學良見面,怎麼可能?
見不到張學良的張愛玲,並沒放棄寫張學良。
她後來在書信中,數度提及她想寫一位軍閥的故事。但終其一生,這本書都沒完成。
「皇冠出版社」後來出版張愛玲的《少帥》,就是一本未完成的著作,是從英文遺稿翻譯成中文的。
因為是譯稿,中文風采當然失去張愛玲的風格。只能當作是研究張愛玲英文小說創作史的參考了。
這本英文小說張學良,為何沒有完成?《少帥》一書,除了蒐羅英文殘稿,並翻譯出來外,還收了一篇馮晞乾的〈《少帥》考證與評析〉,把張愛玲構思《少帥》的種種線索都彙整起來,依時間的軸線,加以比對,讓我們看到張愛玲從興致勃勃,到逐漸觸礁、擱淺,再到意態闌珊的整個過程,非常精采。
簡單講,張愛玲想寫一個歷史小說。有軍閥張學良,有與他糾結難解的蔣介石、宋美齡,有因為被長期軟禁而成全一場愛情的趙四小姐。
但又因為張愛玲要採取「隱晦影射」的手法,(這顯然是來自《孽海花》對她的影響),可是民國史上難分難解的歷史事件與民國人物,她又難以避開,造成了她在與宋淇夫婦的通信中,再三的提及,西方出版社對充斥這些西方人並不熟悉的人名,感到困惑,毫無興趣。
造成張愛玲持續寫完的障礙。
但張愛玲自己說了,她最初的構想,很像〈傾城之戀〉,一場戰爭,成全了白流蘇的愛情。同樣,一場軟禁,成全了趙四小姐的愛情。
聽起來浪漫,但英文讀者,若不熟悉中國現代史,不容易欣賞這份傾城之戀。
而中文讀者呢?又太熟悉張學良、蔣介石、宋美齡。即便是影射式的寫法,中文出版社亦不敢輕易嘗試。
張愛玲寫的初稿,曾讓麥卡錫、讓英文出版界的人看過,他們給的評語是,歷史太混亂,人名太複雜。
這種挫折,必定糾結了張愛玲好些年。
她在一九六八年的〈憶胡適之〉一文裡,自己說了,《海上花》裡的人名來來去去,譯成英文名字後,連性別都看不出來。中文名姓的「三字經」式英文,連看幾個後,西方人頭都昏了,「不比我們自己看著,文字本身在視覺上有色彩。」
這是張愛玲無法完成《少帥》的障礙。
這又讓我想起了張愛玲的「林語堂情結」。
張愛玲何以動念要寫張學良?也許,是覺悟到,與其憑空創造虛構,在英文世界不吃香,為何不跟林語堂一樣,依據歷史事件來鋪陳小說呢?
如果這推測有點道理,那張愛玲顯然又掉進另一個麻煩,她其實是很不擅長鋪陳複雜結構的長篇敘事。
她以為的終身軟禁成全了趙四小姐一段愛情的比喻,放在中篇的《傾城之戀》很精采,但放在複雜的現代史裡,《少帥》則處處是淺灘,是暗礁了。
難怪《少帥》失敗:張學良遠比范柳原複雜,趙四也非白流蘇可比!
張愛玲原來設想,以張學良終身軟禁,成就趙四小姐的愛情,當一個英文長篇小說來寫。
她的構想,無疑是把這段史實,變身〈傾城之戀〉的現實版,民國真人版。但這構想,交纏於心,多年後終於放棄。
這是我們探索「張愛玲傳奇」裡,關於她的小說成就時,不得不面對的一個尷尬,也是張愛玲終其一生,似乎想克服但始終未能克服的一個障礙。
張愛玲確實長於中短篇小說與散文,而略遜於長篇小說。
如果以〈傾城之戀〉為例,虛構出白流蘇與范柳原的戀情。一位富二代花花公子,一位見過世面的離婚女子,兩人本來陰錯陽差,交會你我於一瞬間,范柳原的想法納妳為情婦也算有所交代,白流蘇的懸念既然如此總比待在娘家受氣好。沒想到一場戰爭,日軍攻陷香港,傾城之亂卻成全了一場戀情的廝守。未來如何,無所謂。小女人的情愫,能日夜相守,點蚊香過日子,一切都好。
但,張學良與趙四,哪能這麼簡單呢?
張學良,東北王張作霖之子,年少風流,意氣風發,頗有三國演義裡,周瑜的風采。何況他遠比周瑜強的是,他根本就是少主少帥。
他心懷父親被日本關東軍炸死的家恨,他懷抱東北老家被日本占領的國仇。他是一個花花公子,他也是一個手握重兵的軍閥。
他兵諫蔣介石,為在延安苟延殘喘的共產黨,爭取到發展的契機。
他浪漫送老蔣回京,從此軟禁一生。
陪伴他的趙四小姐,無怨無悔。終於因為軟禁而等待到她與少帥的終生盟約。從小三到正娶,熬出的,是英雄氣短,是美人在側。
張愛玲的遺稿,看來是想把西安事變前的歷史夾纏,大略敘述過,再採取很像《孽海花》的人物影射,《海上花》的筆法,透過瑣瑣碎碎日常細節,飲宴作樂人際交談之間的漣漪,來交代、暗示,歷史事件的鋪陳。
然後,一如〈傾城之戀〉,把男主角女主角的情定一瞬,相互依賴,當成小說的收尾。
換句話說,彷彿前面的一堆大事件,無非是為了成全那小女子的一點愛情的渴望。
但,看過《少帥》遺稿的人,恐怕都要質疑,會不會太一廂情願了?!
會不會剪裁歷史,剪裁得太過?尤其老外,怎麼會懂?!
於是,這時,我們便不能不注意,張愛玲的困境。
她的〈傾城之戀〉,故事並不複雜。
張愛玲的長處,向來不是敘事上的折疊曲折,而是人心的光影晃動與人際曖昧。尤其,張愛玲的文字,充滿意象,充滿顏色,放在短篇精緻的小說裡,完美無缺。然而,在長篇裡,這樣的文字風采,仍須被放置於前後呼應的結構中,才不至於顯得拖沓,沉滯。
我們讀《少帥》遺稿,不禁會皺眉,因為這一段她在之前哪一篇裡寫過,那一段又彷彿跟某一篇很類似。
尤其,張愛玲是把《少帥》要寫成〈傾城之戀〉的加長格局版,因而我們就更加感覺,《少帥》裡盡多是〈傾城之戀〉的挪移。
比方說,少帥的風流倜儻,很像范柳原。
比方說,從周四小姐(即趙四小姐)的敘述者角度發展故事全貌,也是白流蘇的視角。
比方說,少帥與周四兩人獨處時的話語調情,完全是白流蘇與范柳原的翻版。
甚至啊,連點蚊香,連少帥帶周四到他祕密布置的小窩約會,無一不像〈傾城之戀〉。
但,坦白講,翻譯出來的文字,沒有〈傾城之戀〉出色。小說的張力,亦遠遜於〈傾城之戀〉很多。
而欲蓋彌彰的民國名人,真的,對西方人來說,很難引發興趣。難怪,幾經挫折,張愛玲也就不再費心完成它了。
少帥遠比范柳原複雜,趙四也非白流蘇般單純,張愛玲寫不下去,可以理解!蔡詩萍《也許你該看看張愛玲》:張愛玲低調台灣行的祕密任務,就是要探訪一位「超級歷史人物」 - The News Lens 關鍵評論網 https://bit.ly/3mHy9U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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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的家世 晚清歷史裡的先人
作者:宋闈闈
張愛玲的家世 晚清歷史裡的先人
李鴻章與兒孫輩合照,李鴻章正後方女子為李菊耦。(公有領域)
張愛玲的家世 晚清歷史裡的先人 | 宋闈闈 | 張佩倫 | 李菊耦 | 大紀元 https://bit.ly/3jHyvrY
張愛玲的成長過程中,成天耳聞目睹的就是大家族裡的親人反目,顯赫的家世背後,子弟的敗落,現實生活中的窘迫。在她最後的文章裡,沒有她的婚姻和丈夫的影子,也看不見她詳細著墨的人生經歷。她倒是深情地講述著她的祖父祖母,她的姑姑——終其一生,她從來沒有真正地離開她的家族,那不僅僅是一種血脈的聯繫。
在我第一次讀到清朝末年的小說《孽海花》時,寫晚清最後一個狀元,名臣洪鈞和名妓賽金花的故事,書中情節起伏,引人入勝。然而,當我看到莊侖樵(張佩綸),才頓時激動起來——呀!這是張愛玲的祖父呀,他在這裡呀!張佩綸籍貫河北豐潤,張愛玲說那裡鄉野荒僻,「比三家村只多一家」,但張家也是書香門第,一路都有人讀書做官。張佩綸的父親是李鴻章的同僚好友,曾經官至安徽按察使,逝世很早。根據史料記載,張佩綸本人生於杭州,同治年間的二甲進士,年少便初試功名,24歲便為翰林院編修,他屬於當時官場中的清流一派。
在《孽海花》裡,對於李鴻章和張佩綸的翁婿情份,是這樣說的:張佩綸在李鴻章的書房見到他嬌養在閨中的小女兒,驚鴻一瞥。在中堂的暗示下,他翻閱到小姐為他的遭際而寫下的詩。當中一句「論材宰相籠中物,殺賊書生紙上兵」是深入肺腑的知己之言,格外地撫慰這位流放書生的心。他潸然淚下,充滿了對知己的感恩。於是有了後來的故事。
基隆南望淚潸潸,聞道元戎匹馬還。
一戰豈容輕大計,四邊從此失天關。
焚車我自寬房琯,乘障誰教使狄山。
宵旰甘泉猶望捷,群公何以慰龍顏。
痛哭陳詞動聖明,長孺長揖傲公卿。
論材宰相籠中物,殺賊書生紙上兵。
宣室不妨留賈席,越台何事請終纓。
豸冠寂寞犀渠盡,功罪千秋付史評。
這樣的故事情節,還有這樣的詩文,都是身為讀者的我們所心領神會的。畢竟,在此之前,我們有《紅樓夢》,有《儒林外史》、《老殘遊記》一路讀下來。府邸深沉的鐘鳴鼎食之家,失意的人總是要賦詩的,一心報國的書生們總是長吁短嘆的,而這樣的失意,也總是會被安慰的。這是我們熟悉的從前的中國的情節,我們對此心領神會,照單全收。而在這樣的情節裡,還有一位溫婉可人的小姐,成為書生的賢妻。這就是張愛玲的祖父和祖母的故事。當時的張佩綸年將四十,原配病逝,留有一名兒子張志潛。而李鴻章的女兒李菊耦二十出頭,但在當時的時代是屬於晚婚了。因為李鴻章寵愛女兒,兩個女兒都是留到很晚才出嫁。嫁的也都不甚合理,一個是嫁給年長很多的失意清流官員做填房,一個嫁給了李中堂甚為欣賞的官吏家的公子,那位公子比小姐小了五六歲,據說小姐一輩子都被對方嫌太老。這也是張愛玲的小說《創世紀》裡頭的祖母紫薇的原型,祖父一輩子和祖母鬥氣,鬧彆扭,當年的老太爺,祖父的父親,最是敬重這個祖母,不敢當兒媳,而是一直敬奉為師妹的,也是因為這個兒媳的家世實在太顯赫的緣故。
有一本書,名叫《西洋鏡:海外史料看李鴻章》,是綜合收集了1876年-1900年前後,歐美各國的對華使團或媒體記者對於李鴻章的記錄,通過28萬字的報導、200張珍貴影像,講述了李鴻章和他的家庭,其中就提到了李鴻章嫁女的顯赫場面。
「所有的天津人都在為李鴻章女兒的婚禮而激動著。這場持續三天的婚禮將在這週舉行。這是今年的一樁大事兒。經過時,我看見衙門裡擺放著鮮花。有人告訴我,婚禮的禮物裝滿了三個房間。玉石、珍珠、寶石,以及大量的絲綢和絲絨已經送了過來。李鴻章是清朝北方貿易的監管者,所以所有大商人都給新娘送上了禮物。」
「送禮物的方式是這樣的:如果是小物件就放在托盤上,一些大的禮物則放在籃子裡。托盤用紅絲綢蓋著,這在清朝代表著好運。此外,還有大量的禮物是每樣一件的奉上,意思是新娘可以根據自己的喜好來挑選。根據清朝禮儀,衹有最貴重的禮物才可以送出手。」
「新娘子穿著大紅色禮服。據說她的頭上戴著非常沉重的珠寶,以至於在整個儀式當中,必須有人從旁攙扶。新娘現在23歲,據說長得很漂亮。清朝人跟美國女人一樣八卦。現在上層社會流傳的說法是,李鴻章的夫人很反對這樁婚事。據說,當李鴻章跟她說要把女兒許配給張佩綸時,這位夫人給出了一番說辭,說新郎比新娘大20歲,而且沒有什麼官階。事實上,在幾年前新郎就有很高的官職,但在處理中法戰爭事務時,因為他的猶豫而失寵,被免了職。」
在成為李鴻章的女婿後,因為避嫌,李鴻章反而不能格外地重用這位女婿。但豐厚的陪嫁,使得張佩綸夫婦隱居林泉精舍,度過了美好的婚姻生活,他們生了一對子女,女兒張茂淵,而兒子,便是日後張愛玲的父親張志沂。
張佩綸過世很早,55歲左右就去世了,李菊耦不到四十開始守寡,她也不長壽,死的時候,兒子只有十多歲,不曾成年,女兒則更小。所以,家業和這對兄妹,都歸張佩綸的長子張志潛接收和管理。張佩綸的家族子弟,讀書做官的也很多,在歷史上留下名聲的,譬如有一名堂侄張人駿,歷任過兩廣總督、兩江總督,和袁世凱是親家。還有一名堂侄,是張志沂的堂兄張志潭,曾經任北洋政府的交通部長,有一段時期,張志沂曾經依靠這名堂哥做事,搬家到天津居住。而張志沂、張茂淵這對兄妹成年後,因為家產分配不公,和同父異母的兄長對簿公堂,打了很長時間的官司。中途,張愛玲的父親又被打通關節,中途變節,就變成了妹妹張茂淵一個人對那個兄長打官司。自然,張茂淵對自己的親哥哥張志沂也是失望至極,兄妹反目成仇,不相往來。所以,張愛玲的成長過程中,成天耳聞目睹的就是大家族裡的親人反目,顯赫的家世背後,子弟的敗落,現實生活中的窘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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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和弟弟 一個最悲涼的手足親情的故事
張愛玲和弟弟 一個最悲涼的手足親情的故事
晚年的張子靜好酒,總是一個人默默地,喝酒,那大概是他生活裡唯一能慰藉他,也是唯一能麻醉他的感知的嗜好吧。(Pixabay)
更新 2020-11-11 6:25 PM 人氣 6273標籤: 張愛玲, 張子靜 Facebook Twitter Line 複製鏈接 Print【字號】 大  中  小正體 简体
在張子靜曾是一個少年時,和他後來的生命晚期,都寫過「我的姊姊張愛玲」這樣的同類文章,晚年接受記者採訪談張愛玲。他很忠厚,回憶起父親、母親、姐姐,一律都有溫暖底色。同樣,他抱歉著自己這樣平庸而寒苦的一生,實在是配不上那樣才情飛揚的姐姐。然而,他以她為驕傲。
「我弟弟實在不爭氣,因為多病,必須扣著吃,因此非常地饞,看見人嘴裡動著便叫人張開嘴讓他看看嘴裡可有什麼。病在床上,鬧著要吃松子糖——松子仁舂成粉,摻入冰糖屑——人們把糖裡加了黃連汁,餵給他,使他斷念,他大哭,把只拳頭完全塞到嘴裡去,仍然要。於是他們又在拳頭上擦了黃連汁。他吮著拳頭,哭得更慘了。」
「我弟弟生得很美而我一點也不。從小我們家裡誰都惋惜著,因為那樣的小嘴、大眼睛與長睫毛,生在男孩子的臉上,簡直是白糟蹋了。長輩就愛問他:『你把眼睫毛借給我好不好?明天就還你。』然而他總是一口回絕了。有一次,大家說起某人的太太真漂亮,他問道:『有我好看麼?』大家常常取笑他的虛榮心。他妒忌我畫的圖,趁沒人的時候拿來撕了或是塗上兩道黑槓子。我能夠想像他心理上感受的壓迫。我比他大一歲,比他會說話,比他身體好,我能吃的他不能吃,我能做的他不能做。
一同玩的時候,總是我出主意。我們是《金家莊》上能征慣戰的兩員驍將,我叫月紅,他叫杏紅,我使一口寶劍,他使兩只銅錘,還有許許多多虛擬的夥伴。開幕的時候永遠是黃昏,金大媽在公眾的廚房裡咚咚切菜,大家飽餐戰飯,趁著月色翻過山頭去攻打蠻人。路上偶爾殺兩頭老虎……我弟弟常常不聽我的調派,因而爭吵起來。他是『既不能令,又不受令』的,然而他實是秀美可愛,有時候我也讓他編個故事:一個旅行的人為老虎追趕著,趕著,趕著,潑風似的跑,後頭嗚嗚趕著……沒等他說完,我已經笑倒了,在他腮上吻一下,把他當個小玩意。」
這是張愛玲的散文裡的弟弟,在她寫下這些文字的時候,她是愛著弟弟的。童年時,目睹後母打弟弟,她流過何其多的眼淚。然而,弟弟生來就不如姐姐那麼特立獨行,父母離婚後,他不像姐姐,有姑姑和母親可以投奔,他是個男孩,只能在家裡和父親在一起,總是在夾縫裡求生存,沒有道理可以理論的,因此養成了軟弱和迷糊的個性。曾經,張愛玲看著後母打弟弟,父親也打,然而,弟弟並不記仇,這夫婦二人對躺在榻上抽鴉片時,弟弟偎依在他們身邊,如一隻偎炕的小貓,神情心滿意足。這樣的情景,一如她看著弟弟挨打,那樣令她心靈震顫。曾經的那種「一定要報仇」的心意,也漸漸成了個笑話。弟弟是個沒有心氣的混沌人,他軟弱,得過且過,隨遇而安,因為沒能力反抗,為著生存,這個懦弱的孩子脾氣好得不得了,同時呢,也含糊和分不清是非。而張愛玲的性情,按照胡蘭成的鑑定——最是狠毒、絕決的。她漸漸看不上弟弟。
在散文《私語》裡她寫道:被父親囚禁半年後,她逃出了家,投奔母親。她對著浴室裡梳妝的美麗的母親哭泣道:「要接弟弟來,送他去學騎馬……」後來,弟弟也不堪父親和後母的凌虐,學著姐姐逃到母親這裡來了,隨身「帶著一雙用報紙包的球鞋。」弟弟哭著,張愛玲也在一邊哭著,請求母親收留下弟弟。然而,我們前文說過了,在那個階段的黃逸梵,心事都在社交和男女糾纏上,她沒有多少母愛給這一對和前夫生下的兒女。於是,做母親的以公事公辦的口吻向弟弟解釋,她和他們的父親已經離婚了,她負擔不了兩個孩子的學費和生活費,於是弟弟依然回去父親和後母的家,「他流著淚,帶著他那雙報紙包的球鞋。」——那種孩童的孤苦伶仃,流落無依,格外地躍然紙上。我每次讀到這個細節,都會油然地淚盈滿眶。
然而,張愛玲也記恨著兒時的一張水彩畫,被人力透紙背地打了橫槓——是弟弟幹的;後來後母嫉妒她頻頻去探望生母,從中生事,宣揚她打了她,她得了忤逆犯上的罪名。這個階段,她偶然在弟弟抽屜裡看見一封信,弟弟寫著「家姐事……家門之玷」——他在學著經理人事,於是給一位堂兄弟寫了這麼一份信,寄出與否不得而知。但張愛玲對此事,銘記在心,她被傷到了。《小團圓》裡,她反反覆覆提及,反反覆覆地寫。
再大一點,弟弟的立場就漸漸地偏向後母了,凡事替後母說話,認為是父親糊塗,這個後母是好的。在姐姐這裡,他的混沌簡直是無可救藥的了。到末了,她對他連同情都沒有了。他每每開口講話,躊躇滿志地計畫「去做套西裝穿穿,再去找個事做做」——九莉就蹙眉強笑著道:「你不要再說了呀。」在一篇短文裡,她還提及過,上海小市民的滑稽和心酸:好容易做了套西裝,然而,共產黨來了——西裝派不上用場了。
後來,張愛玲在美國時,在英文小說《易經》裡,逕直把這個角色,寫成早夭了。他的生命在她看來,實在是沒價值的。
姑姑從前也和張愛玲一樣,在這個弟弟還很漂亮很幼小的時候,喜歡這個小男孩,出門時常常和弟弟開玩笑,商量道,把你的眼睫毛借給我一晚上好不好?因為弟弟生得好看。然而,在張子靜的回憶文章裡,對姑姑的印象是十足冷淡無情的:「不過姑姑對我始終有不同的看法,比較冷淡。她認為我一直在父親和後母的照管下生活,受他們的影響較深,和她及我姐姐走的是兩條不同的路,因此對我保持著一定的警惕和距離。她們還住在愛丁頓公寓時,一次我去看姐姐,兩人說話的時間長了些,不覺將近吃晚飯的時分。我姑姑對我說:『不留你吃飯了,你如果要在這裡吃飯,一定要和我們先講好,吃多少米的飯,吃哪些菜,我們才能準備好。像現在這樣沒有準備就不能留你吃飯。』我只好匆匆告辭。」
對此,張愛玲在《小團圓》當中這樣替姑姑的冷口冷面的狠心做解釋:「他小時候有一次病重,是楚娣連日熬夜,隔兩個鐘頭數幾滴藥水給他吃。九莉也是聽她自己說的。但是她這些年來硬起心腸自衛慣了,不然就都靠上來了。」——舐犢之情從前是天然都有的,只是世態炎涼,一層層灰一層層沙攙下來,積累得久了。那點真心都埋沒了。
而在《小團圓》裡,張愛玲寫到她家的那些原籍安徽的僕人,李鴻章的鄉親們。那些鄉下人還保存著一個人倫常理的鄉村社會的秩序,有幫扶有依靠的。夜晚的廚房,長年橫七豎八的睡著人,有一回,奶媽的兒子來上海找個餬口的工作,每天晚上坐在灶門口,由奶媽將殘羹剩飯熱了來吃,夜裡則睡在廚房地板上,如此,也是住了半年。這樣的細節,想來是刺激張愛玲的。因為這些窮苦的鄉下人之間,保存著最本質的舐犢之情,鄉情倫理。而這些做主人的,雖然飽讀過傳統經綸,可是傳統習氣全無,舊日的傳統倫理統統丟棄,信奉西來文明最表面最冷酷無趣的那一套,每一分錢的帳目都算得清清楚楚,要多占點好處是絕對不能的,為了捍衛自己的利益,做出最無情的表情,哪怕是面對這個一無所有,是父母輩所有故事情節的最直接受害者的小男孩,他沒有能力害任何人,可是,所有的人都蔑視他,認定他糊塗,拎不清。尤其是他沒有財產,沒有倚靠,什麼都沒有。
張愛玲離開上海,約好和姑姑互不通信。她們都是洞察時事的人,唯有張子靜,混沌地奔走謀生,做父親的當年為著守舊,也是不肯花錢,不肯送兒子去上新式學校,而是一直把他留在身邊請私塾先生教課,當然,他的錢也不曾讓兒子看見,自己和妻子都吸鴉片,夫婦倆合夥花光了所有的錢,再加上投資失利等等緣故,在1948年已經窮了下來,不再有花園洋房和僕人,晚年棲身在一間房間裡,和人合用廚衛。同樣是因為省錢,夫妻裝聾作啞地,從來不提給張子靜娶親結婚這樁人生大事。張子靜在揚州等地謀生,後來又在上海遠郊的中學教書,雖然這唯一的兒子並不曾被善待過,張子靜也是盡到了為人子的責任,對父親和後母一一養老送終。
在張子靜的回憶裡,他重複地寫到張愛玲去國離鄉帶給他的傷心:「一九五二年我調到浦東鄉下教書。那時大家都忙著政治學習,我也較少回上海市區,和她見面的機會就少了。那年八月間,我好不容易回了一次市區,急急忙忙到卡爾登公寓找她。姑姑開了門,一見是我就說:『你姐姐已經走了。』然後把門關上。我走下樓,忍不住哭了起來。街上來來往往都是穿人民裝的人。我記起有一次她說這衣服太呆板,她是絕不穿的。或許因為這樣,她走了。走到一個她追尋的遠方,此生再沒回來。」
在1980年代,張愛玲與在大陸的劫後餘生的姑姑、弟弟通信。她給姑姑寄錢。在晚年張子靜的筆下,他和姑姑雖然同住上海,卻已經是半世未見,姑姑再婚和離世的消息,都是從報上得知的。值得一提的是。姑姑張茂淵在青年時期和黃逸梵一起遠赴歐洲留學,曾經在遠洋郵輪上邂逅一位上海前往歐洲讀書的留學生李開第,歸國後,雙方一直是好朋友,李開第第一次結婚的時候,張茂淵還是女方的伴娘,擔任婚禮的儐相。李開第曾經在香港工作,張愛玲在香港大學讀書時,李開第便擔任她的監護人。風風雨雨半個世紀,李開第的原配病逝,他和張茂淵在文革中都九死一生,熬出一條命來,文革結束後,二人結婚,當時張茂淵已經78歲了。二人相守了十多年,先後過世。所有目睹過他們相處的人都說,這對夫妻是極為恩愛的,彼此珍惜,形影不離,張茂淵每天喝中藥,都是先生為她熬好,親自伺候她服下。
姑姑的故事,算是枯榮自守,按照她自己的脾性,走完了她的一生。
而弟弟呢,依然是張愛玲眼裡那個混沌的弟弟。通信之後,弟弟照例伸手向她要錢,說自己退休了,打算找個伴一起安度晚年,想在上海買個房子一起過日子,張愛玲則回信抱歉地說自己能力不足,幫不上他。這樣貴族世家的落魄子弟,改朝換代了他們的故事依然有自己的脈絡,尋常的情節。男人們個個都在伸手要錢,一輩子都在伸手要錢。彼此禮節齊全的互相問候,一方伸手要錢,另一方則好聲好氣卻斬釘截鐵的回絕。張愛玲的精明,則和《金鎖記》裡的曹七巧沒什麼兩樣,總之,要錢是沒有的。論起煩難,她板著指頭也能訴苦諸多。曹七巧帶著黃金的枷鎖劈死了好些人,將自己骨肉的一生可能的幸福全都耽誤了。張愛玲筆下的家族至親之間,也都牢牢地戴著這副黃金枷鎖,誰都不曾卸下。手上的錢攥得緊緊的,手足親情是為了張口借錢和防止被借錢而存在的一種關係。為了錢,兄妹之間可以打官司;為了錢,原告可以被被告收買,背叛手足,直到彼此反目成仇,老死不相往來。同樣地,張愛玲對待她的弟弟,也不曾擺脫這個黃金枷鎖。
在張子靜曾是一個少年時,和他後來的生命晚期,都寫過「我的姊姊張愛玲」這樣的文章,晚年接受記者採訪談張愛玲。他很忠厚,回憶起父親、母親、姐姐,一律都有溫暖底色。同樣,他抱歉著自己這樣平庸而寒苦的一生,實在是配不上那樣才情飛揚的姐姐。然而,他以她為驕傲。
張愛玲過世的時候,身後不可謂不豐厚,她的銀行帳戶裡還有數萬美金的存款和數十萬美金的投資獲利,她立遺囑將身後事——財產和文字版權,全留給了香港文友宋淇夫婦。而這時候,她弟弟還活在上海,依然在窘迫孤苦之中。有追蹤張愛玲上海行蹤的港台張迷到上海,找到張愛玲的弟弟,印象裡無一不是他的悽苦,種種窘迫。晚年的張子靜好酒,總是一個人默默地,喝酒,那大概是他生活裡唯一能慰藉他,也是唯一能麻醉他的感知的嗜好吧。他生活的那條街,都是老底子的上海人,許多近代史上的名流世家居住在此。有街坊日後為街坊鄰居寫憶舊文章,也提及到張愛玲的後母和弟弟。說的依然是張子靜的潦倒和靜默,和張愛玲一樣,張子靜也是不會做家務的。大雪天氣裡登門去街坊家,穿著一雙有洞的單鞋子,站在人家門洞裡,滿地雪水。人家趕緊給他乾淨鞋子換上。可見這個孤身老人的生活淒惶情形。他也就這麼潦倒到死。
而張愛玲的遺囑委託人宋淇夫婦,本也都是高齡。他們相繼過世後,其子宋以朗合法接管了這份遺囑,成為委託人,他將張愛玲的遺稿翻了個底朝天,她生前決意不肯拿出來的稿子,全被其統統拿了出來,一一出版面世。一時輿情譁然。在《小團圓》裡,我們獲悉了張愛玲所有自爆家醜,在《異鄉記》,我們讀到了一個未完的傷心故事。然而,這一切,真的是張愛玲要的嗎?是她委託給宋淇夫婦的真義嗎?她自己不曾說出不曾出版的那些,真的是希望身後藉由他人之手,讓殘稿曝光嗎?我們身為看客,大抵,也只是在這樣的故事情節裡,油然感嘆一番世事人心的詭譎莫測吧。即使孤高如張愛玲,也不能免俗。張愛玲和弟弟 一個最悲涼的手足親情的故事 | 張子靜 | 大紀元 https://bit.ly/3pJvAm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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