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肉弟兄千個有,落難之中無一人:古人為何視情義比生命重要?
2018-01-22 由 許言君 發表于歷史
閒來無事時,許言君喜歡靜靜地坐在家中翻看基本書籍,以靜吾心,以悅吾情。
今天中午,翻閱《三言二拍》時,先是閱讀了《羊角哀捨命全交》的故事,後又讀到了《吳保安棄家贖友》的故事。兩則故事讀完,掩卷沉思,著實為故事中的重情重義之人之所為感動著。
《羊角哀捨命全交》中,左伯桃在投奔楚國的途中借宿在羊角哀家中,因志氣相投,二人遂結伴前王楚國求取功名。不料途中遭遇大雪天氣,又因路途遙遠,衣服和糧食短缺,如二人同行必同死。於是,左伯桃將自己的衣服脫下來全數送與羊角哀,讓其穿衣保暖、食糧果腹,走出困境求取功名,自己卻赤裸裸地凍死在冰天雪地之中。羊角哀在楚國獲得功名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帶人趕到左伯桃凍死的地方,為其重新入殮殯葬並俢墓建廟。熟料,左伯桃的墓地恰與荊軻的墓地相鄰,二人陰間相鬥不已。為了幫助朋友擺脫困境,羊角哀在左伯桃墓前自殺而亡,到陰間相助朋友將荊軻陰魂鬥敗,自此二人陰間過上安居生活。
《吳保安棄家贖友》講述了一位叫做吳保安的河北武陽人,他知道宰相郭震的侄兒郭仲翔是個豪俠尚氣的人,於是在不熟識的情況下寫信向郭仲翔毛遂自薦。郭仲翔認為吳保安與他素不相識,卻很了解他,於是把他當做知己。在郭仲翔的推薦下,吳保安在李蒙手下謀得管記一職。誰知李蒙兵敗自殺,郭仲翔當了俘虜,並被要求通知家裡拿錢來贖。因為郭仲翔是宰相的侄子,被索要一千匹絹。郭仲翔託人帶信給吳保安,希望他能轉告叔叔郭震。誰知這時郭震已死,吳保安念於知己情深,傾其所有,籌得兩百匹絹。為了救朋友,他拋下妻兒,慘澹經商十年之久,也才籌得七百匹絹。後來終於在姚州都督楊安居的資助下才籌得一千匹絹,最終把朋友郭仲翔贖回,並與妻兒團聚。
俗話說:「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可見真正的朋友,真正的友誼有多麼重要,這實在是一筆偉大的財富。而什麼是真正的友誼呢?我想是患難見真情吧!從這個故事中我們可以看出吳保安知恩圖報,珍惜友誼,為救患難中的朋友,犧牲家庭,這種赤誠之心真的很令我感動!
我們可以看到,吳保安是個知恩圖報的人,在張氏認為「巧媳婦煮不得無米粥」,並勸說他:「你如今力不從心,只索付之無奈了」。(《吳保安棄家贖友》)在這種情況下,吳保安並沒有放棄救朋友的決心,他銘記郭仲翔當初的伯樂之情,感恩於他的提拔和賞識,並認為,他把性命託付給自己,所以決不能辜負知己的信賴,毅然決然地拋下了妻兒,出外籌錢。文中用一首詩來表達吳保安為救知己的決心,赤誠和艱難。「離家千里逐錐刀,只為相知意氣饒。十載未償蠻洞債,不知何日慰心交。」這十年間,他歷經千辛萬苦,最終在楊安居的幫助下救出朋友。在文中馮夢龍也用詩表達了對吳保安的敬畏之情:「頻頻握手未為親,臨難方知意氣真。試看吳郭真義氣,遠非平日結交人」。
再看羊角哀,雖然脫衣助其脫離苦海的左伯桃已經凍死,功成名就的羊角哀依然念念不忘,舉全力讓好友左伯桃入土為安。當陽間之人不能阻礙陰間之事時,羊角哀選了一天不歸路,就是自刎於朋友的墓前,到陰間與朋友一起鬥敗陰魂不散的厲鬼荊軻。要知道,羊角哀剛剛得到楚元王的賞識,等待他將是人間的榮華富貴啊!
暫不用考究兩則故事的真偽,單單說這知己二字。
何謂知己?這是人際相處之大道。知己通常指的是了解、理解、賞識你的人,是懂你的摯友和密友,是一生難求的朋友,友情的最高境界。
知己往往是一見如故,偶爾的一次邂逅,卻感到似曾相識,接下來便是無拘無束。如同羊角哀與左伯桃一樣,雖然一面之交,便可勠力同行。
知己也可素昧平生,一封來信,寥寥數行文字便可表述傾慕之情。如果郭仲翔與吳保安,雖無面交,卻有知遇之恩,繼而湧泉相報,拋棄妻子歷時十年救郭仲翔出蠻洞,而郭仲翔又將恩澤回報給吳保安的兒子,如此恩恩相報,世人感慨。
真正的「知己」,是「喜則同樂,哀則同悲,在互助互信中變得日臻完美」。除了在物質上相互幫助以外,更多的是心靈交匯,意境相融,精神方面相互寄託與享受。
馮夢龍在書中有詞云:
古人結交惟結心,今人結交惟結面。
結心可以同死生,結面那堪共貧賤?
九衢鞍馬曰紛紜,追攀送謁無晨昏。
座中慷慨出妻子,酒邊拜舞猶弟兄。
一關微利己交惡,況復太難肯相親?
君不見,當年羊、左稱死友,至今史傳高其人。
這篇詞名為《結交行》,是嘆末世人心險薄,結交最難。平時酒杯往來,如兄若弟;一遇虱大的事,才有些利害相關,便爾我不相顧了。真箇是:酒肉弟兄幹個有,落難之中無一人。還有朝兄弟,暮仇敵,才放下酒杯,出門便彎弓相向的。所以陶淵明欲息交,越叔夜欲絕交,劉孝標又做下《廣絕交論》,都是感慨世情,故為忿激之譚耳。
中國古代人是多麼重義氣啊,羊角哀和吳保安就是信義二字的化身。放在現在,如果說為朋友去死,那是不符合現代價值觀念的,因為我們最看重的是生命。然而古代人認為有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那就是情義!
原文網址:https://kknews.cc/history/jqor62q.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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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保安棄家贖友。
古人結交惟結心,今人結交惟結面。 結心可以同死生,結面那堪共貧賤? 九衢鞍馬曰紛紜,追攀送謁無晨昏。 座中慷慨出妻子,酒邊拜舞猶弟兄。 一關微利己交惡,況復太難肯相親? 君不見,當年羊、左稱死友,至今史傳高其人。
這篇詞名為《結交行》,是嘆末世人心險薄,結交最
難。 平時酒杯往來,如兄若弟;一遇虱大的事,才有些利害相關,便爾我不相顧了。 真個是:酒肉弟兄干個有,落難之中無一人。 還有朝兄弟,暮仇敵,才放下酒杯,出門便彎弓相向的。 所以陶淵明欲息交,越叔夜欲絕交,劉孝標又做下《廣絕交論》,都是感慨世情,故為忿激之譚耳。 如今我說的兩個朋友,卻是從無一面的。 只因一點意氣上相許,後來患難之中,死生相救,這才算做心交至友。 正是:「說來貢禹冠塵動,道破荊卿劍氣寒。 "
話說大唐開元年間,宰相代國公郭震,字元振,河北武陽人氏。 有侄兒郭仲翔,才兼文武,一生豪俠尚氣,不拘繩墨,因此沒人舉薦。 他父親見他年長無成,寫了一封書,教他到京參見伯父,求個出身之地。 元振謂曰:「大丈夫不能掇巍科,登上第,致身青雲;亦當如班超,傅介子,立功異域,以博富賈。 若但借門第為階梯,所就豈能遠大乎? "仲翔唯唯。 適邊報到京:南中洞蠻作亂。 原來武則天娘娘革命之曰,要買囑人心歸順,只這九溪十人洞蠻夷,每年一小搞賞,一年一大搞賞。 到玄宗皇帝登極,把這犒賞常規都裁革了。 為此群蠻一時造反,侵擾州縣。 朝廷差李蒙為姚州都督,調兵進討。 李蒙領了聖旨,臨行之際,特往相府辭別,因而請教。 郭元振曰:「昔諸葛武侯七擒孟獲,但服其心,不服其力。 將軍宣以慎重行之,必當制勝。 舍侄郭仲翔,頗有才幹,今道與將軍同行。 候破賊立功,庶可附驥尾以成名耳。 "即呼仲翔出,與李蒙相見。 李蒙見仲翔一表非俗;又且當朝宰相之侄,親口囑託,怎敢推委。 即署仲翔為行軍判官之職。
仲翔別了伯父,蹋隨李蒙起
程。 行至劍南地方,有同鄉一人,姓吳,名保安,字永固,見任東川遂州方義尉。 雖與仲翔從未識面,然素知其為人,義氣深重,肯扶持濟拔人的。 乃修書一封,特道人馳送於仲翔。 仲翔拆書讀之,書曰:
吳保安不肖,幸與足下生同鄉里,雖缺展拜,而慕仲有日。 以足下大才,輔李將軍以乎小寇,成功在旦夕耳。 保安力學多年,僅官一尉;僻在劍外,鄉關夢絕。 況此官己滿,後任難期,恐厄選營之格限也。 穩聞足下,分憂急難,有古人風。 今大軍徵進,正在用人之際。 倘垂念鄉曲,錄及細微,使保安得執鞭從事,樹尺寸於幕府,足下丘山之恩,敢忘街結?
仲翔玩其書意,嘆曰:「此人與我素昧乎生,而驟以緩急相委,乃深知我
者。 大丈夫遇知己而不能與之出力,寧不負傀乎? "遂向李蒙誇獎吳保安之才,乞徵來軍中效用。 李都督聽了,便行下文帖到遂州去,要取方義尉吳保安為管記。
才打發差人起身,探馬報:蠻賊猖獗,逼近
內地。 李都督傳令:星夜趱行。 來到姚州,正遇著蠻兵搶擄財物,不做準備,被大軍一掩,都四散亂竄,不成隊伍,殺得他大敗全輸。 李都督恃勇,招引大軍,乘勢追逐五十里。 天晚下寨,郭仲翔谏曰:"蠻人貪詐無比,今兵敗遠遁,將軍之威己立矣! 宣班師回州,道人宣播威德,招使內附;不可深入其地,恐墮詐謀之中。 "李蒙大喝曰:"群蠻今己喪膽,不乘此機掃清溪洞,更持何時? 汝勿多言,看我破賊!
次日,拔寨都
起。 行了數日,直到烏蠻界上。 只見萬山疊翠,草木蒙茸,正不知那一條是去路。 李蒙心中大疑,傳令:「暫退乎衍處屯紮。 "一面尋覓土人,訪問路徑。 忽然山谷之中,金鼓之聲四起,蠻兵彌山遍野而來。 洞主姓蒙名細奴邏,手執木弓藥矢,百發百中。 驅率各洞蠻酋穿林渡嶺,分明似鳥飛獸奔,全不費力。 唐兵陷於伏中,又且路生力倦,如何抵敵? 李都督雖然曉勇,親英雄無用武之地。 手下爪牙看看將盡,嘆曰:"侮不聽郭判官之言,乃為犬羊所侮! "拔出靴中短刀,自刺其喉而死。 全軍旨沒於蠻中。 後人有詩雲:
馬援銅柱標千古,諸葛旗台鎮九溪。 何事唐師皆覆設? 將軍姓李數偏奇。
又有一詩,專咎李都督不聽郭仲翔之言,以自取
敗。 詩雲:
不是將軍數獨奇,懸軍深入總堪危。 當時若聽還師策,總有群蠻誰敢窺?
其時,郭仲翔也被擄去。 細奴邏見他豐神不見,叩問之,方知是郭元振之侄,遂給與本洞頭目烏羅部下。 原來南蠻從無大志,只貪圖中國財物。 擄掠得漢人,部分給與各洞頭目。 功多的,分得多,功少的,分得少。 其分得人口,不問賢愚,只如奴僕一般,供他驅使:砍柴割草,飼馬牧羊。 若是人口多的,又可轉相買賣。 漢人到此,十個九個只願死,不願生。 卻又有蠻人看守,求死不得。 有懲般苦楚! 這一陣廝殺,擄得漢人甚多。 其中多有有職位的,蠻酋一一審出,許他畜信到中國去,要他親戚來贖,獲其利。 你想被擄的人,那一個不思想還鄉的? 一聞此事,不論富家貧家,都畜信到家鄉來了。 就是各人家屬,十分沒法處置的,只得罷了;若還有親有眷,挪移補湊得米,那一家不想借貸去取贖? 那蠻酋忍心貪利,隨你弧身窮漢,也要勒取好絹一十匹,方准贖回;若上一等的,憑他索詐。 烏羅聞知郭仲翔是當朝宰相之侄,高其贖價,索絹一千匹
仲翔想道:"若要幹絹,除非伯父處可辦。 只是關山迢遞,怎得畜個信去? "忽然想著:"吳保安是我知己,我與他從未會面,只為見他數行之字,便力薦於李都督,召為管記。 我之用情,他必諒之。 幸他行遲,不與此難,此際多應、己到姚州。 誠央他附信於長安,豈不便乎? "乃修成一書,徑致保安。 書中具道苦情及烏羅索價詳細:「倘永固不見遺棄,傳語伯父,早來見贖,尚可生還。 不然,生為俘囚,死為蠻鬼,永固其忍之乎? "永固者,保安之字也。 書後附一詩雲:
箕子為奴仍異域,蘇卿受困在初年。 知君義氣深相悯,願脫征骖学方賢。
仲翔修書己畢,恰好有個姚州解糧官,被贖放
回。 仲翔乘便就將此書付之,眼盼盼看著他人去了,自己不能奮飛。 萬箭攢心,不覺淚如雨下。 正是:眼看他鳥高飛去,身在籠中怎出頭? 不題郭仲翔蠻中之事。
且說吳保安毒了李都督文帖,己知郭仲翔所
薦。 留妻房張氏和那新生下未周歲的孩兒在遂州住下,一主一僕飛身上路,趕來姚州赴任。 聞知李都督陣亡消息,吃了一驚,尚未知仲翔生死下落,不兔留神打探。 恰好解糧官從蠻地放回,帶得有仲翔書信,吳保安拆開看了,好生淒慘。 便寫回書一紙,書中許他取贖,留在解糧官處,囑他覷便畜到蠻中,以慰仲翔之心。 忙整行囊,便望長安進發。 這姚州到長安一千余里,東川正是個順路,保安徑不回家,直到京都,求見郭元振相公。 誰知一月前元振己傢迴國,家小都扶樞而回了。
吳保安大失所望,盤纏楞盡,只得將僕、馬賣去,將來
使用。 復身回到遂州,見了妻兒,放聲大哭。 張氏問其緣故,保安將郭仲翔失陷南中之事,說了一遍。 "如今要去贖他,爭親自家無力,使他在窮鄉懸望,我心何安?" 說罷又哭。 張氏勸止之,曰:"常言巧媳婦煮不得沒米粥,你如今力不從心,只索付之無親了。 "保安搖首曰:"吾向者偶畜尺書,即蒙郭君垂情薦拔;今彼在死生之際,以性命托我、我何忍負之? 不得郭回,誓不獨生也! "於是傾家所有,估計來止直得絹二百匹。 遂撇了妻兒,欲出外為商,又怕蠻中不時有信畜來,只在姚州左近營運。 朝馳暮走,東趁西奔;身穿破衣,口吃粗粝。 雖一錢一粟,不敢妄費,都積來為買絹之用。 得一望十,得十望百,滿了百匹,就畜放姚州府庫。 眠裡夢裡只想著:"郭仲翔"一字,連妻子都忘記了。 整整的在外過了十個年頭,剛剛的湊得七百匹绢,還未足干匹之數。 正是:
離家千里逐錐刀,只為相知意氣饒。 十載未償蠻洞債,不如何日慰心交?
頭。 卻說吳保安妻張氏,同那幼年孩子,孤孤粝粝的住在遂州。 初時還有人看縣尉面上,小意兒周濟他:一連幾年木通音耗,就沒人理他了。 家中又無積蓄,捱到十年之外,衣單食缺,萬難存濟,只得並迭幾件破家火,變賣盤纏,領了十一歲的孩兒,親自問路,欲往姚州尋取丈夫吳保安。 夜宿朝行,一日只走得一四十里。 比到得戎州界上,盤費己盡,計無所出。 欲持求乞前去,又含羞不慣;思量薄命,不如死休,看了十一歲的孩兒,又割捨不下。 左思右想,看看天晚,坐在烏蒙山下,放聲大哭,驚動了過往的官人。 那官人姓楊,名安居,新任姚州都督,正頂著李蒙的缺。 從長安馳騷到任,打從烏蒙山下經過,聽得哭聲哀切,又是個婦人,停了車馬,召而問之。 張氏手攙著十一歲的孩兒,上前哭訴曰:"妻乃遂州方義尉吳保安之妻,此孩兒即妄之子也。 妄夫因友人郭仲翔陷沒蠻中,欲營求干匹绢往贖,棄妄母子,久住姚州,十年不通音信。 妻貧苦無依,親往尋取,糧盡路長,是以悲泣耳。 "安居暗暗嘆異道:"此人真義士! 恨我無緣識之。 "乃謂張氏曰:"夫人體憂。 下官汞任姚州都督,一到彼郡,即差人尋訪尊夫。 夫人行李之費,都在下官身上。 請到前途館驛中,當與夫人設處。 "張氏收淚拜謝。 雖然如此,心下尚懷惶惑。 楊都督車馬如飛去了。 張氏母子相扶,一步步涯到驛前。 楊都督早己分付驛官伺候,問了來歷,請到空房飯食安置。 次日五鼓,楊都督起馬先行。 驛官傳楊都督之命,將十乾錢,贈為路費;又備下一輛車兒,差人夫送到姚州普棚驛中居住。 張氏心中感激不盡。 正是:好人還遇好人救,惡人自身惡人磨。
且說楊安居一到姚州,便差人四下守訪吳保安下
落。 不一四日,便尋著了。 安居請到都督府中,降階迎接;親執其手,登堂慰勞。 因謂保安曰:「下官常聞古人有死生之交,今親見之足下矣。 尊夫人同令嗣遠來相覓,見在驛舍,足下且往,暫敘十年之別。 所需絹匹若干,吾當為足下圖之。 "保安曰:"僕為友盡心,固其分內,奈何累及明公乎? 安居:"慕公之義,欲成公之志耳。 "保安叩首曰:"既蒙明公高誼,僕不敢固辭。 所少尚一分之一,如數即付,僕當親往蠻中,贖取吾友。 然後與妻相見,末為晚也。 "時安居初到任,乃於庫中撮借官絹四百匹,贈與保安,又贈他全副鞍馬。 保安大喜,領了這四百匹绢,並庫上七百匹,共一千一百之數,騎馬直到南蠻界口,尋個熟蠻,往蠻中通話;將所餘百匹绢,盡數托他使費。 只要仲翔回歸,心滿意足。 正是:市時還得見,勝是岳陽金。
卻說郭仲翔在烏羅部下,烏羅指望他重價取贖,初時好生看待,飲食不
缺。 過了一年有餘,不見中國人來講話,烏羅心中不悅,把他飲食都裁減了。 每日一餐,著他看養戰象。 仲翔打熬不過,思鄉念切,乘烏羅出外打圍,拽開腳步,望北而走。 那蠻中都是險峻的山路,仲翔走了一日一夜,腳底都破了,被一般看象的蠻子,飛也似趕來,提了回去。 烏羅大怒,將他轉賣與南洞主新丁蠻為奴,離烏羅部二百里之外。 那新丁最惡,差使小不遂意,整百皮鞭,鞭得背都青腫,如此己非一次。 仲翔熬不得痛苦,捉個空,又想逃走。 爭親路徑不熟,只在山凹內盤旋,又被本洞蠻子追著了,拿去獻與新丁。 新丁不用了,又賣到南方一洞去,一步遠一步了。 那洞主號菩薩蠻,更是利害。 曉得郭仲翔屢次逃走,乃取木板兩片,各長五六尺,厚一四寸,教仲翔把兩隻腳立在板上,用鐵釘釘其腳面,直透板內,日常帶著二板行動。 夜間納土洞中,洞口用厚木板門遮蓋,本洞蠻子就睡在板上看守,一毫轉動不得。 兩腳被釘處,常流膿血,分明是地獄受罪一般。 有詩為證:
身賣南蠻南更南,土牢木鎖苦難堪。 十年不達中原傳,夢想心交不敢譚。
卻說熟蠻領了吳保安言語來見烏羅,說知求贖郭仲翔之
事。 烏羅曉得绢足乾匹,不勝之喜! 便差人往南洞轉贖郭仲翔回來。 南洞主新丁,又引到菩薩洞中,交割了身價,將仲翔兩腳釘板,用鐵鉗取出釘來。 那釘頭入肉己久,膿水幹后,如生成一般。 今番重複取出,這疼痛比初釘時更自難忍,血流滿地,仲翔登時悶絕。 良久方醒。 寸步難移,只得用皮袋盛了,兩個蠻子扛搶著,直送到烏羅帳下。 烏羅收足了绢匹,不管死活,把仲翔交付熟蠻,轉送吳保安收領。 吳保安接著,如見親骨肉一般。 這兩個朋友,到今日方才識面。 未暇敘話,各睜眼看了一看,抱頭而哭,皆疑以為夢中相逢也。 郭仲翔感謝吳保安,自不必說。 保安見仲翔形容候淬,半人半鬼,兩腳又動掸不得,好生淒慘! 讓馬與他騎坐,自己步行隨後,同到姚州城內回復楊都督。 原來楊安居在郭元振門下做個幕僚,與郭仲翔雖未廝認,卻有通家之誼;又且他是個正人君子,不以存亡易心。 一見仲翔,不勝之喜。 教他洗林過了,將新衣與他更換,又教隨軍醫生醫他兩腳瘡口,好飲好食將息。 不勾一月,乎復如故。
且說吳保安從蠻界回來,方才到普棚驛中與妻兒相
見。 初時分別,兒子尚在繈褓,如今十一歲了。 光陰迅速,未免傷感於懷。 楊安居為吳保安義氣上,十分敬重。 他每對人誇獎,又寫書與長安賈要,稱他棄家贖友之事。 又厚贈資糧,送他往京師補官。 凡姚州一郡官府,見都督如此用情,無不厚贈。 仲翔仍留為都督府判官。 保安將眾人所贈,分一半與仲翔留下使用。 仲翔再一推辭,保安那裡肯依,只得受了。 吳保安謝了楊都督,同家小往長安進發。 仲翔送出姚州界外,痛哭而別。 保安仍留家小在遂州,單身到京,升補嘉州彭山丞之職。 那嘉州仍是西蜀地方,迎接家小又方便,保安歡喜赴任去訖,不在話下。
再說郭仲翔在蠻中日久,深知款曲:蠻中婦女,盡有姿色,價反在男子
之下。 促翔在任一年,陸續差人到蠻洞購求年少美女,共有十人。 自己教成歌舞,鮮衣美飾,特獻與楊安居伏侍,以報其德。 安居笑曰:「吾重生高義,故樂成其美耳。 言及相報,得無以市井見持耶? "仲翔曰:"荷明公仁德,微軀再造,特求此蠻口奉獻,以表區區。 明公若見辭,仲翔死不矚目矣! 安居見他誠懇,乃曰:"僕有幼女,最所鍾愛,勉受一小口為伴,余則不敢如命。 "仲翔把那九個美女,贈與楊都督帳下九個心腹將校,以顯楊公之德
時朝廷正追念代國公軍功,要錄用其子侄。 楊安居表奏:「故相郭震嫡侄仲翔,始進諫於李蒙,預知勝敗;繼陷身於蠻洞,備著堅貞。 十年復返於故鄉,一載效勞於幕府。 蔭既可敘,功亦宣酬。 "於是郭仲翔得授蔚州錄事參軍。 自從離家到今,共一十五年了,他父親和妻子在家聞得仲翔陷沒蠻中,畜無音信,隻道身故己久。 忽見親筆家書,迎接家小臨蔚州任所,舉家歡喜無限。 仲翔在蔚州做官兩年,大有聲譽,開遷代州戶曹參軍。 又經一載,父親一病而亡,仲翔扶樞回歸河北。 喪葬己畢,忽然嘆曰:"吾賴吳公見贖,得有餘生。 因老親在堂,方謀毒養,未暇圖報私恩。 今親段服除,豈可置恩人於度外乎? "訪知吳保安在宦所未回,乃親到嘉州彭山縣看之。
不期保安任滿,家貧無力赴京聽調,就便在彭山
居住。 六年之前,患了疫症,夫婦雙亡,葬在黃龍寺後隙地。 兒子吳天祐從幼母親教訓,讀書識字,就在本縣訓蒙度日。 仲翔一聞此信,悲啼不己。 因製綴麻之服,腰桎執杖,步到黃龍寺內,向家號泣,具禮祭奠。 奠畢,尋吳天祐相見,即將自己衣服,脫與他穿了,呼之為弟,商議歸葬一事。 乃為文以告於保安之靈,發開土堆,止存枯骨二具。 仲翔痛哭不己,旁觀之人,莫不墮淚。 仲翔預製下練囊二個,裝保安夫婦骸骨。 又恐失了次第,斂葬時一時難認;逐節用墨記下,裝人練囊,總貯一竹籠之內,親自背負而行。 吳天祐道,是他父母的骸骨,理合他馱,來奪那竹籠。 仲翔那肯放下,哭曰:"永因為我奔走十年,今我暫時為之負骨,少盡我心而己。 "一路且行且哭,每到旅店,必置竹籠於上坐,將酒飯澆奠過了,然後與天相同食。 夜間亦安置竹籠停當,方敢就寢。 嘉州到魏郡,凡數千里,都是步行。 他兩腳曾經釘板,雖然好了,終是血脈受傷。 一連走了幾日,腳面都紫腫起來,內中作痛。 看看行走不動,又立心不要別人督力,勉強捱去。 有詩為證:
酬恩無地只奔喪,負骨徒行日夜忙。 遙望乎陽數千里,不如何日到家鄉?
仲翔思想:「前路正長,如何是
好? 天晚就店安宿,乃設酒飯於竹籠之前,含淚再拜,虔誠哀懇:"願吳永固夫婦顯靈,保祐仲翔腳患頓除,步履方便,早到武陽,經營葬事。 "吳天祐也從旁再一拜禱。 到次日起身,仲翔便覺兩腳輕健,直到武陽縣中,全不疼痛。 此乃神天護祐吉人,不但吳保安之靈也。
再說仲翔到家,就留吳天相同
居。 打掃中堂,設立吳保安夫婦神位;買辦衣袁棺捧,重新殯殮。 自己戴孝,一同吳天祐守幕受吊。 雇匠造墳,凡一切葬具,照依先葬父親一般。 又立一道石碑,詳紀保安棄家贖友之事,使往來讀碑者,盡知其善。 又同吳天祐廬墓一年。 那一年中,教訓天祐經書,得他學問精通,方好出仕。 一年後,要到長安補官,念吳天祐無家末娶,擇宗族中侄女有賢德者,督他納聘;割東邊宅院子,讓他居住成親;又將一半家財,分給天祐過活。 正是:
昔年為友拋妻子,今日孤兒轉受恩。 正是投瓜還得報,善人不負善心人。
仲翔起服,到京補風州長史,又加朝散大
夫。 仲翔思念保安不己,乃上疏。 其略曰:
臣聞有善必勸者,固國家之典;有恩必酬者,亦匹夫之義。 臣向從故姚州都督李夢進禦蠻寇,一戰奏捷。 臣謂深入非宣,尚當持重,主帥不聽,全軍覆沒。 臣以中華世族,為絕域窮困。 蠻賊貪利,責絹還俘。 謂臣宰相之侄,索至於匹。 而臣家絕萬里,無信可通。 十年之中,備嘗艱苦,肌膚毀剔,靡刻不淚。 牧羊有志,射雁無期。 而遂州方義尉吳保安,適到姚州,與臣雖系同鄉,從無一面,徒以意氣相慕,遂謀贖臣。 經營百端,撇家數載,形容憔悴,妻子饑寒。 拔臣於垂死之中,賜臣以再生之路。 大恩未報,遽爾淹段。 臣今幸沾朱級,而保安子天祐,食藿懸鶉,臣竊傀之。 且天祐年富學深,足堪任使。 願以臣官,讓之天祐。 庶幾國家勸善之典,與下臣酬恩之義,一舉兩得。 臣甘就退閒,及齒無惡。 謹昧死披瀝以聞
時天寶十二年也。 疏入,下禮部詳議。 此一事哄動了舉朝官員:「雖然保安施恩在前,也難得郭仲翔義氣,真不傀死友者矣。 "禮部為此複奏,盛誇郭仲翔之品,"宣破格俯從,以勵澆俗。 吳天枯可試飄谷縣尉,仲翔原官如故。 "這點谷縣與嵐州相鄰,使他兩個朝夕相見,以慰其情,這是禮部官的用情處。 朝廷依允,仲翔領了吳天祐告身一道,謝恩出京,回到武陽縣,將告身付與天祐。 備下祭奠,拜告兩家墳墓。 擇了吉日,兩家宅眷,同日起程,向西京到任。
那時做一件奇事,遠近傳說,都道吳、郭交情,雖古之管、鮑,羊、左,不能及
也。 後來郭仲翔在點州,吳天拍在點谷縣,皆有政績,各升遷去。 嵐州人追慕其事,為立"雙義祠",把吳保安、郭仲翔。 里中凡有約誓,都在廟中禱告,香火至今不絕。 有詩為證頻頻握手末為親,臨難方知意氣真。 試看郭吳真義氣,原非乎日結交人。
第八卷  吴保安弃家赎友_喻世明言(明)冯梦龙 编撰_国学导航 https://bit.ly/36Hv8h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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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終於把《吳保安棄家贖友》的故事讀完了。雖然讀完了以後,我覺得有一些地方我領會不到作者的意思,但是這反而給機會我去提問更多的問題, 用心思想一下。以下是一些我讀《吳保安棄家贖友》的時候所想到的一些問題/想法:
1)為甚麼作者要引用詩詞呢?他在故事開頭用了“結交行”,在故事的結尾用了幾句詩:
頻頻握手末為親,臨難方知意氣真。試看郭吳真義氣,原非乎日結交人。
作者也有在故事中其他的地方使用了不同的詩詞 (pg. 6, 10, 12 - 16, 20, & 22)。我看到了艷珍同學也有在她的博客寫有關於她對故事裡詩的作用是甚麼。對艷珍同學來說,故事裡的詩的作用是來告訴我們這個故事的道德觀念是甚麼,這些詩用來領到讀者感動的。我同意她的想法,我還覺得這些詩詞是用來支持作者的想法,去證明他說記敘的是有證據的,是真實的。作者在詩詞前面用了一些的詞,比如說,“正是”,“有詩為證”,還有 “詩云”,等來去帶領讀者去從古代人的思想去進發。
2)我發覺作者喜歡用“話分兩頭”,“且說”,“卻說”,“再說”,等字眼去帶領讀者去看一看不同角色的故事。我不知道為甚麼作者要這樣做,因為我覺得有時候讀起來會讓我有含混不清的感覺。
3)吳保安是一個有義氣的人嗎?我們來看一看吧,他可以為了一個素未謀面的人而放下他的妻子和還沒到一歲的孩子十年。我們說的是一個素未謀面的人,不是一個認識了很久的知己,朋友。吳保安辛苦了十年才有機會贖回郭仲翔,為的是要見他一面。我心裡一只想:值得嗎?十年不是一段很短的時間,在十年裡面,甚麼事情都可以發生。也許,郭仲翔早就不在人間呢?如果說吳保安是一個有義氣,好知己,為何他又可以完全不理會他妻子和兒子的生死呢?我覺得可能是因為以前的人和我們現在的思想不一樣吧。我想我不會因為朋友有難就丟下我的家人不理,因為我個人的家庭觀念比較重。
4)郭仲翔之可以生存到吳保安去贖回他是幸運還是他命好,還是因為他有一些不比尋常的意志力呢?他究竟是為著甚麼而生存呢?他落在蠻人的手上受到了不少的瘧待,其中一些例子包括:破腳,背被鞭到青腫,用鐵釘釘著他的腳,流膿血,等。都是挺痛苦的,像在地獄受罰一樣,讀起來的時候我也覺得顫抖。
5)郭仲翔這個人值得吳保安捨命去幫助他嗎?雖然他們倆的故事成為了佳話,流傳到民間。但是,吳保安和他的妻子卻因為得到了病而不幸死掉。雖然郭仲翔最後做了一些事情去幫助吳保安的兒子成事,
寫到這裡,我想我們今天在課室裡可能會討論到這些問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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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保安棄家贖友。
唐玄宗開元年間,宰相郭元振有侄郭仲翔,文武全才,豪俠尚氣。 當時邊界不靖,郭元振舉李蒙為姚州都督,調兵進討,並薦郭仲翔標下隨征。 大軍行到劍南地方,有同鄉吳保安,任東川遂州方義尉,知郭仲翔義氣深重,就致書與他,意欲隨軍立功。 郭歎息說:"這個人與我素昧平生,托我以重任,這是深知我的為人。 大丈夫遇知己而不能為之出力,難道不慚愧嗎?" 就向都督力薦。 都督發文書調取保安掌書記。 都督進軍征伐,冒功貪進,以致全軍皆覆。 郭也被擒。 敵軍知他是宰相親侄,索絹一千匹贖身。 郭想到除非伯父可以籌措,但路遠書信難遞,就寄書吳保安,求他轉告伯父,速為想法。 且說吳保安奉李都督文帖赴任,途中收到郭仲翔的信。 他立即趕往京城,可是郭元振已亡。 吳保安傾家折賣,也只值二百匹绢,就不辭辛勞,日夜營運;一錢一票都積攢下來買絹。 眼裡夢中都只想著"郭仲翔"三字,整整十年,剛剛湊得七百匠絹。 吳保安離家后,妻子流落,路逢新任姚州都督楊安。 他得知吳保安棄家贖友的事,心內大為感動,一方面安置好吳的妻小,另一方面派人尋找吳,為他湊出四百匹絹。 吳終於贖出郭仲翔,兩個從未識面的朋友抱頭痛哭,皆疑相會在夢中。 後來,吳保安夫婦死於疫症,郭仲翔背骨為之遷葬,守墓三年;代保安子吳天祐完了婚姻,又將家財一半分給天祐;薦天祐為嵐谷縣尉。 時人感激吳保安、郭仲翔的義氣幹雲,修起雙義祠,祀保安、仲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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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保安棄家贖友
吳保安棄家贖友所描述的是吳保安對友人的義氣. 他對一個從沒有見過的同鄉出以援手. 他為了這位知音人, 他不惜扎自己的妻室丟下,自己找辦法營救一個陌路人. 而郭仲翔都是一位知音人, 他只看了一封吳保安的信. 從沒有見過他,卻將他保薦給李都督. 可見他們倆都是說義氣的人.只要是知己, 即使從沒見面也能不惜一切去幫忙. 義氣是這篇文章的主題, 吳保安能為了一個素未謀面的人, 花了十年光陰,而他的家小因此受盡苦困. 可見他對友情看得重要. 郭仲翔不及吳的偉大, 他等到吳過身後方去照顧吳的兒子. 他為吳的兒子供書教學, 給他房子, 給他找來妻子和職位. 吳跟郭的知己故事真是令人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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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吳保安棄家贖友》喻世明言 : 第八卷吳保安棄家贖友 - 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劃 https://bit.ly/3nwRCrP
1     古人結交惟結心,今人結交惟結面。結心可以同死生,結面那堪共貧賤?九衢鞍馬日紛紜,追攀送謁無晨昏。座中慷慨出妻子,酒邊拜舞猶弟兄。一關微利已交惡,況復大難肯相親?君不見,當年羊、左稱死友,至今史傳高其人。
2     這篇詞名為《結交行》,是嘆末世人心險薄,結交最難。平時酒杯往來,如兄若弟;一遇虱大的事,纔有些利害相關,便爾我不相顧了。真個是:
3     酒肉弟兄千個有,落難之中無一人。
4     還有朝兄弟,暮仇敵,纔放下酒杯,出門便彎弓相向的。所以陶淵明欲息交,嵇叔夜欲絕交,劉孝標又做下《廣絕交論》,都是感慨世情,故為忿激之譚耳。如今我說的兩個朋友,卻是從無一面的。只因一點意氣上相許,後來患難之中,死生相救,這纔算做心交至友。正是:
5     說來貢禹冠塵動,道破荊卿劍氣寒。
6     話說大唐開元年間,宰相代國公郭震,字元振,河北武陽人氏。有姪兒郭仲翔,才兼文武,一生豪俠尚氣,不拘繩墨,因此沒人舉薦。他父親見他年長無成,寫了一封書,教他到京參見伯父,求個出身之地。元振謂曰:「大丈夫不能掇巍科,登上第,致身青雲;亦當如班超、傅介子,立功異域,以博富貴。若但借門第為階梯,所就豈能遠大乎?」仲翔唯唯。
7     適邊報到京:南中洞蠻作亂。原來武則天娘娘革命之日,要買囑人心歸順,只這九溪十八洞蠻夷,每年一小犒賞,三年一大犒賞。到玄宗皇帝登極,把這犒賞常規都裁革了。為此群蠻一時造反,侵擾州縣。朝廷差李蒙為姚州都督,調兵進討。李蒙領了聖旨,臨行之際,特往相府辭別,因而請教。郭元振曰:「昔諸葛武侯七擒孟獲,但服其心,不服其力。將軍宜以慎重行之,必當制勝。舍侄郭仲翔,頗有才幹,今遣與將軍同行。俟破賊立功,庶可附驥尾以成名耳。」即呼仲翔出,與李蒙相見。李蒙見仲翔一表非俗,又且當朝宰相之侄,親口囑托,怎敢推委。即署仲翔為行軍判官之職。仲翔別了伯父,跟隨李蒙起程。
8     行至劍南地方,有同鄉一人,姓吳,名保安,字永固,見任東川遂州方義尉。雖與仲翔從未識面,然素知其為人義氣深重、肯扶持濟拔人的。乃修書一封,特遣人馳送於仲翔。仲翔拆書讀之,書曰:
9     「吳保安不肖,幸與足下生同鄉里,雖缺展拜,而慕仰有日。以足下大才,輔李將軍以平小寇,成功在旦夕耳。保安力學多年,僅官一尉;僻在劍外,鄉關夢絕。況此官已滿,後任難期,恐厄選曹之格限也。稔聞足下分憂急難、有古人風。今大軍征進,正在用人之際。倘垂念鄉曲,錄及細微,使保安得執鞭從事,樹尺寸於幕府,足下丘山之恩,敢忘銜結?」
10     仲翔玩其書意,嘆曰:「此人與我素昧平生,而驟以緩急相委,乃深知我者。大丈夫遇知己而不能與之出力,寧不負愧乎?」遂向李蒙誇獎吳保安之才,乞徵來軍中效用。李都督聽了,便行下文帖到遂州去,要取方義尉吳保安為管記。
11     纔打發差人起身,探馬報:「蠻賊猖獗,逼近內地。」李都督傳令:「星夜趲行。」來到姚州,正遇著蠻兵搶擄財物,不做准備,被大軍一掩,都四散亂竄,不成隊伍,殺得他大敗全輸。李都督恃勇,招引大軍,乘勢追逐五十里。天晚下寨,郭仲翔諫曰:「蠻人貪詐無比,今兵敗遠遁,將軍之威已立矣!宜班師回州,遣人宣播威德,招使內附;不可深入其地,恐墮詐謀之中。」李蒙大喝曰:「群蠻今已喪膽,不乘此機掃清溪洞,更待何時?汝勿多言,看我破賊!」
12     次日,拔寨都起。行了數日,直到烏蠻界上。只見萬山疊翠,草木蒙茸,正不知那一條是去路。李蒙心中大疑,傳令:「暫退平衍處屯扎。」一面尋覓土人,訪問路徑。忽然山谷之中,金鼓之聲四起,蠻兵瀰山遍野而來。洞主姓蒙,名細奴邏,手執木弓藥矢,百發百中。驅率各洞蠻酋穿林渡嶺,分明似鳥飛獸奔,全不費力。唐兵陷於伏中,又且路生力倦,如何抵敵?李都督雖然驍勇,奈英雄無用武之地,手下爪牙看看將盡,嘆曰:「悔不聽郭判官之言,乃為犬羊所侮!」拔出靴中短刀,自刺其喉而死。全軍皆沒於蠻中。後人有詩云:
13     馬援銅柱標千古,諸葛旗薹鎮九溪。
14     何事唐師皆覆沒?將軍姓李數偏奇。
15     又有一詩,專咎李都督不聽郭仲翔之言,以自取敗。詩云:
16     不是將軍數獨奇,懸軍深入總堪危。
17     當時若聽還師策,總有群蠻誰敢窺?
18     其時,郭仲翔也被擄去。細奴邏見他丰神不凡,叩問之,方知是郭元振之侄,遂給與本洞頭目烏羅部下。原來南蠻從無大志,只貪圖中國財物。擄掠得漢人,都分給與各洞頭目。功多的,分得多;功少的,分得少。其分得人口,不問賢愚,只如奴僕一般,供他驅使,斫柴割草,飼馬牧羊。若是人口多的,又可轉相買賣。漢人到此,十個九個只願死,不願生。卻又有蠻人看守,求死不得,有恁般苦楚!這一陣廝殺,擄得漢人甚多。其中多有有職位的,蠻酋一一審出,許他寄信到中國去,要他親戚來贖,獲其厚利。你想被擄的人,那一個不思想還鄉的?一聞此事,不論富家貧家,都寄信到家鄉來了。就是各人家屬,十分沒法處置的,只得罷了;若還有親有眷,挪移補湊得來,那一家不想借貸去取贖?那蠻酋忍心貪利,隨你孤身窮漢,也要勒取好絹三十疋,方准贖回;若上一等的,憑他索詐。烏羅聞知郭仲翔是當朝宰相之姪,高其贖價,索絹一千疋。
19     仲翔想道:「若要千絹,除非伯父處可辦。只是關山迢遞,怎得寄箇信去?」忽然想著:「吳保安是我知己,我與他從未會面,只為見他數行之字,便力薦於李都督,召為管記。我之用情,他必諒之。幸他行遲,不與此難,此際多應已到姚州。誠央他附信於長安,豈不便乎?」乃修成一書,逕致保安。書中具道苦情及烏羅索價詳細:「倘永固不見遺棄,傳語伯父,早來見贖,尚可生還。不然,生為俘囚,死為蠻鬼,永固其忍之乎?」永固者,保安之字也。書後附一詩云:
20     「箕子為奴仍異域,蘇卿受困在初年。
21     知君義氣深相憫,願脫征驂學古賢。」
22     仲翔修書已畢,恰好有個姚州解糧官,被贖放回。仲翔乘便就將此書付之。眼盼盼看著他人去了,自己不能奮飛,萬箭攢心,不覺淚如雨下。正是:
23     眼看他鳥高飛去,身在籠中怎出頭?
24     不題郭仲翔蠻中之事。
25     且說吳保安奉了李都督文帖,已知郭仲翔所薦。留妻房張氏和那新生下未周歲的孩兒在遂州住下,一主一僕飛身上路,趕來姚州赴任。聞知李都督陣亡消息,吃了一驚。尚未知仲翔生死下落,不免留神打探。恰好解糧官從蠻地放回,帶得有仲翔書信。吳保安拆開看了,好生悽慘。便寫回書一紙,書中許他取贖,留在解糧官處,囑他覷便寄到蠻中,以慰仲翔之心。忙整行囊,便望長安進發。這姚州到長安三千餘里,東川正是箇順路。保安逕不回家,直到京都,求見郭元振相公。誰知一月前元振已薨,家小都扶柩而回了。
26     吳保安大失所望,盤纏罄盡,只得將僕、馬賣去,將來使用。復身回到遂州,見了妻兒,放聲大哭。張氏問其緣故。保安將郭仲翔失陷南中之事,說了一遍:「如今要去贖他,爭奈自家無力,使他在窮鄉懸望,我心何安?」說罷又哭。張氏勸止之,曰:「常言『巧媳婦煮不得沒米粥』,你如今力不從心,只索付之無奈了。」保安搖首曰:「吾向者偶寄尺書,即蒙郭君垂情薦拔;今彼在死生之際,以性命托我,我何忍負之?不得郭回,誓不獨生也!」於是傾家所有,估計來只值得絹二百疋。遂撇了妻兒,欲出外為商。又怕蠻中不時有信寄來,只在姚州左近營運。朝馳暮走,東趁西奔;身穿破衣,口吃粗糲。雖一錢一粟,不敢妄費,都積來為買絹之用。得一望十,得十望百,滿了百疋,就寄放姚州府庫。眠裏夢裏只想著「郭仲翔」三字,連妻子都忘記了。整整的在外過了十個年頭,剛剛的湊得七百疋絹,還未足千疋之數。正是:
27     離家千里逐錐刀,只為相知意氣饒。
28     十載未償蠻洞債,不知何日慰心交?
29     話分兩頭。卻說吳保安妻張氏,同那幼年孩子,孤孤悽悽的住在遂州。初時還有人看縣尉面上,小意兒周濟他。一連幾年未通音耗,就沒人理他了。家中又無積蓄,捱到十年之外,衣單食缺,萬難存濟,只得並迭幾件破傢火,變賣盤纏,領了十一歲的孩兒,親自問路,欲往姚州尋取丈夫吳保安。夜宿朝行,一日只走得三四十里。比到得戎州界上,盤費已盡,計無所出。欲待求乞前去,又含羞不慣。思量薄命,不如死休;看了十一歲的孩兒,又割捨不下。左思右想,看看天晚,坐在烏蒙山下,放聲大哭,驚動了過往的官人。那官人姓楊,名安居,新任姚州都督,正頂著李蒙的缺。從長安馳驛到任,打從烏蒙山下經過,聽得哭聲哀切,又是個婦人,停了車馬,召而問之。張氏手攙著十一歲的孩兒,上前哭訴曰:「妾乃遂州方義尉吳保安之妻,此孩兒即妾之子也。妾夫因友人郭仲翔陷沒蠻中,欲營求千疋絹往贖,棄妾母子,久住姚州,十年不通音信。妾貧苦無依,親往尋取。糧盡路長,是以悲泣耳。」安居暗暗歎異道:「此人真義士!恨我無緣識之。」乃謂張氏曰:「夫人休憂。下官忝任姚州都督,一到彼郡,即差人尋訪尊夫。夫人行李之費,都在下官身上。請到前途館驛中,當與夫人設處。」張氏收淚拜謝。雖然如此,心下尚懷惶惑。楊都督車馬如飛去了。張氏母子相扶,一步步捱到驛前。楊都督早已吩咐驛官伺候,問了來歷,請到空房飯食安置。次日五鼓,楊都督起馬先行。驛官傳楊都督之命,將十千錢贈為路費;又備下一輛車兒,差人夫送到姚州普淜驛中居住。張氏心中感激不盡。正是:
30     好人還遇好人救,惡人自有惡人磨。
31     且說楊安居一到姚州,便差人四下尋訪吳保安下落。不三四日,便尋著了。安居請到都督府中,降階迎接;親執其手,登堂慰勞。因謂保安曰:「下官常聞古人有死生之交,今親見之足下矣。尊夫人同令嗣遠來相覓,見在驛舍。足下且往,暫敘十年之別。所需絹疋若干,吾當為足下圖之。」保安曰:「僕為友盡心,固其分內,奈何累及明公乎?」安居曰:「慕公之義,欲成公之志耳。」保安叩首曰:「既蒙明公高誼,僕不敢固辭。所少尚三分之一,如數即付,僕當親往蠻中,贖取吾友。然後與妻孥相見,未為晚也。」時安居初到任,乃於庫中撮借官絹四百疋,贈與保安,又贈他全副鞍馬。保安大喜,領了這四百疋絹,並庫上七百疋,共一千一百之數,騎馬直到南蠻界口,尋個熟蠻,往蠻中通話;將所餘百疋絹,盡數托他使費。只要仲翔回歸,心滿意足。正是:
32     應時還得見,勝是岳陽金。
33     卻說郭仲翔在烏羅部下,烏羅指望他重價取贖,初時好生看待,飲食不缺。過了一年有餘,不見中國人來講話,烏羅心中不悅,把他飲食都裁減了。每日一餐,著他看養戰象。仲翔打熬不過,思鄉念切,乘烏羅出外打圍,拽開腳步,望北而走。那蠻中都是險峻的山路,仲翔走了一日一夜,腳底都破了,被一般看象的蠻子,飛也似趕來,捉了回去。烏羅大怒,將他轉賣與南洞主新丁蠻為奴,離烏羅部二百里之外。那新丁最惡,差使小不遂意,整百皮鞭,鞭得背都青腫,如此已非一次。仲翔熬不得痛苦,捉個空,又想逃走。爭奈路徑不熟,只在山凹內盤旋,又被本洞蠻子追著了,拿去獻與新丁。新丁不用了,又賣到南方一洞去,一步遠一步了。那洞主號菩薩蠻,更是利害。曉得郭仲翔屢次逃走,乃取木板兩片,各長五六尺、厚三四寸,教仲翔把兩隻腳立在板上,用鐵釘釘其腳面,直透板內,日常帶著二板行動。夜間納土洞中,洞口用厚木板門遮蓋,本洞蠻子就睡在板上看守,一毫轉動不得。兩腳被釘處,常流膿血,分明是地獄受罪一般。有詩為證:
34     身賣南蠻南更南,土牢木鎖苦難堪。
35     十年不達中原信,夢想心交不敢譚。
36     卻說熟蠻領了吳保安言語來見烏羅,說知求贖郭仲翔之事。烏羅曉得絹足千疋,不勝之喜!便差人往南洞轉贖郭仲翔回來。南洞主新丁,又引到菩薩蠻洞中,交割了身價,將仲翔兩腳釘板,用鐵鉗取出釘來。那釘頭入肉已久,膿水乾後,如生成一般。今番重復取出,這疼痛比初釘時更自難忍,血流滿地,仲翔登時悶絕。良久方醒,寸步難移。只得用皮袋盛了,兩箇蠻子扛擡著,直送到烏羅帳下。烏羅收足了絹疋,不管死活,把仲翔交付熟蠻,轉送吳保安收領。吳保安接著,如見親骨肉一般。這兩個朋友,到今日方纔識面。未暇敘話,各睜眼看了一看,抱頭而哭,皆疑以為夢中相逢也。郭仲翔感謝吳保安,自不必說。保安見仲翔形容憔悴,半人半鬼,兩腳又動彈不得,好生淒慘!讓馬與他騎坐,自己步行隨後,同到姚州城內回復楊都督。原來楊安居曾在郭元振門下做個幕僚,與郭仲翔雖未廝認,卻有通家之誼;又且他是個正人君子,不以存亡易心。一見仲翔,不勝之喜。教他洗沐過了,將新衣與他更換,又教隨軍醫生醫他兩腳瘡口。好飲好食將息,不勾一月,平復如故。
37     且說吳保安從蠻界回來,方纔到普淜驛中與妻兒相見。初時分別,兒子尚在襁褓,如今十一歲了,光陰迅速,未免傷感於懷。楊安居為吳保安義氣上,十分敬重。他每對人誇獎,又寫書與長安貴要,稱他棄家贖友之事;又厚贈資糧,送他往京師補官。凡姚州一郡官府,見都督如此用情,無不厚贈。仲翔仍留為都督府判官。保安將眾人所贈,分一半與仲翔留下使用。仲翔再三推辭,保安那里肯依,只得受了。吳保安謝了楊都督,同家小往長安進發。仲翔送出姚州界外,痛哭而別。保安仍留家小在遂州,單身到京,升補嘉州彭山丞之職。那嘉州仍是西蜀地方,迎接家小又方便,保安歡喜赴任去訖,不在話下。
38     再說郭仲翔在蠻中日久,深知款曲:蠻中婦女,儘有姿色,價反在男子之下。仲翔在任三年,陸續差人到蠻洞購求年少美女,共有十人。自己教成歌舞,鮮衣美飾,特獻與楊安居伏侍,以報其德。安居笑曰:「吾重生高義,故樂成其美耳。言及相報,得無以市井見待耶?」仲翔曰:「荷明公仁德,微軀再造,特求此蠻口奉獻,以表區區。明公若見辭,仲翔死不瞑目矣!」安居見他誠懇,乃曰:「僕有幼女,最所鐘愛,勉受一小口為伴,餘則不敢如命。」仲翔把那九個美女,贈與楊都督帳下九個心腹將校,以顯楊公之德。
39     時朝廷正追念代國公軍功,要錄用其子侄。楊安居表奏:「故相郭震嫡侄仲翔,始進諫於李蒙,預知勝敗;繼陷身於蠻洞,備著堅貞。十年復返於故鄉,三載效勞於幕府。蔭既可敘,功亦宜酬。」於是郭仲翔得授蔚州錄事參軍。自從離家到今,共一十五年了,他父親和妻子在家聞得仲翔陷沒蠻中,杳無音信,只道身故已久。忽見親筆家書,迎接家小臨蔚州任所,舉家歡喜無限。仲翔在蔚州做官兩年,大有聲譽,陞遷代州戶曹參軍。
40     又經三載,父親一病而亡,仲翔扶柩回歸河北。喪葬已畢,忽然歎曰:「吾賴吳公見贖,得有餘生。因老親在堂,方謀奉養,未暇圖報私恩。今親歿服除,豈可置恩人於度外乎?」訪知吳保安在宦所未回,乃親到嘉州彭山縣看之。
41     不期保安任滿,家貧無力赴京聽調,就便在彭山居住。六年之前,患了疫症,夫婦雙亡,葬在黃龍寺後隙地。兒子吳天祐從幼母親教訓,讀書識字,就在本縣訓蒙度日。仲翔一聞此信,悲啼不已。因製縗麻之服,腰絰執杖,步到黃龍寺內,向冢號泣,具禮祭奠。奠畢,尋吳天祐相見,即將自己衣服,脫與他穿了,呼之為弟,商議歸葬一事。乃為文以告於保安之靈,發開土堆,止存枯骨二具。仲翔痛哭不已,旁觀之人,莫不墮淚。仲翔預製下練囊二個,裝保安夫婦骸骨。又恐失了次第,斂葬時一時難認,逐節用墨記下,裝入練囊,總貯一竹籠之內,親自背負而行。吳天祐道,是他父母的骸骨,理合他馱,來奪那竹籠。仲翔那肯放下,哭曰:「永固為我奔走十年,今我暫時為之負骨,少盡我心而已。」一路且行且哭,每到旅店,必置竹籠於上坐,將酒飯澆奠過了,然後與天祐同食。夜間亦安置竹籠停當,方敢就寢。嘉州到魏郡,凡數千里,都是步行。他兩腳曾經釘板,雖然好了,終是血脈受傷。一連走了幾日,腳面都紫腫起來,內中作痛。看看行走不動,又立心不要別人替力,勉強捱去。有詩為證:
42     酬恩無地只奔喪,負骨徒行日夜忙。
43     遙望平陽數千里,不知何日到家鄉?
44     仲翔思想:「前路正長,如何是好?」天晚就店安宿,乃設酒飯於竹籠之前,含淚再拜,虔誠哀懇:「願吳永固夫婦顯靈,保仲翔腳患頓除,步履方便,早到武陽,經營葬事。」吳天祐也從旁再三拜禱。到次日起身,仲翔便覺兩腳輕健,直到武陽縣中,全不疼痛。此乃神天護佑吉人,不但吳保安之靈也。
45     再說仲翔到家,就留吳天祐同居。打掃中堂,設立吳保安夫婦神位;買辦衣衾棺槨,重新殯殮。自己戴孝,一同吳天祐守幕受弔。雇匠造墳,凡一切葬具,照依先葬父親一般。又立一道石碑,詳紀保安棄家贖友之事,使往來讀碑者,盡知其善。又同吳天祐廬墓三年。那三年中,教訓天祐經書,得他學問精通,方好出仕。三年後,要到長安補官,念吳天祐無家未娶,擇宗族中侄女有賢德者,替他納聘;割東邊宅院子,讓他居住成親;又將一半家財,分給天祐過活。正是:
46     昔年為友拋妻子,今日孤兒轉受恩。
47     正是投瓜還得報,善人不負善心人。
48     仲翔起服,到京補嵐州長史,又加朝散大夫。仲翔思念保安不已,乃上疏。其略曰:
49     「臣聞有善必勸者,固國家之典;有恩必酬者,亦匹夫之義。臣向從故姚州都督李蒙進禦蠻寇,一戰奏捷。臣謂深入非宜,尚當持重,主帥不聽,全軍覆沒。臣以中華世族,為絕域窮困。蠻賊貪利,責絹還俘。謂臣宰相之侄,索至千疋。而臣家絕萬里,無信可通。十年之中,備嘗艱苦,肌膚毀剔,靡刻不淚。牧羊有志,射雁無期。而遂州方義尉吳保安,適到姚州,與臣雖係同鄉,從無一面,徒以意氣相慕,遂謀贖臣。經營百端,撇家數載,形容憔悴,妻子饑寒。拔臣於垂死之中,賜臣以再生之路。大恩未報,遽爾淹歿。臣今幸沾朱紱,而保安子天祐食藿懸鶉,臣竊愧之。且天祐年富學深,足堪任使。願以臣官,讓之天祐。庶幾國家勸善之典,與下臣酬恩之義,一舉兩得。臣甘就退閑,沒齒無怨。謹昧死披瀝以聞。」
50     時天寶十二年也。疏入,下禮部詳議。此一事哄動了舉朝官員:「雖然保安施恩在前,也難得郭仲翔義氣,真不愧死友者矣。」禮部為此復奏,盛誇郭仲翔之品:「宜破格俯從,以勵澆俗。吳天祐可試嵐谷縣尉,仲翔原官如故。」這嵐谷縣與嵐州相鄰,使他兩個朝夕相見,以慰其情,這是禮部官的用情處。朝廷依允,仲翔領了吳天祐告身一道,謝恩出京。回到武陽縣,將告身付與天祐。備下祭奠,拜告兩家墳墓。擇了吉日,兩家宅眷,同日起程,向西京到任。
51     那時做一件奇事,遠近傳說,都道吳、郭交情,雖古之管、鮑,羊、左,不能及也。後來郭仲翔在嵐州,吳天祐在嵐谷縣,皆有政績,各升遷去。嵐州人追慕其事,為立「雙義祠」,祀吳保安、郭仲翔。里中凡有約誓,都在廟中禱告,香火至今不絕。有詩為證:
52     頻頻握手未為親,臨難方知意氣真。
53     試看郭吳真義氣,原非平日結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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