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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漁場提醒了我們,海洋並非恆久不變,而是和地球上所有環境一樣複雜且持續變動。
多年前,我在中非一座擁有長達1千年歷史的農村找到一些魚骨時,我的同事把它們給丟了。「這些毫無用處,」他說,「我們沒辦法鑑定魚骨。」我當時正在協助他考古挖掘。身為菜鳥的我無力反駁。我肯定他當下就將那些魚骨碎片拋諸腦後,但他的話在近60年後的今天,對我仍言猶在耳。我對古代捕魚歷史的興趣可以追溯到那場早已完工的考古發掘。
我在1960年代初主導的非洲農村挖掘,沒有尋獲任何魚類的遺存。這幾年來,我曾造訪非洲與其他地方的現代漁村,鑽研我難以鑑別的古代魚骨,並與在不同深淺水域工作的許多漁人談話。美國太平洋西北地區的鮭魚洄游令我目眩神迷,魚群擠滿了這裡的急流和淺池。這樣的光景會讓你意識到,世界的漁場曾一度多麼豐足。
氣候變遷,讓海洋生態隨時變動
研究古代氣候變遷的古氣候學者逐步向我們揭露,海洋生態系統受到大大小小的氣候變遷事件形塑而持續變動。這些轉變比岸上發生的事來得更為幽微複雜,會引發魚類總數的重大變化。人類對棲息地的破壞也會帶來同樣的後果,尤其是在近岸的水域。全球海平面高度或大或小的變化會對淺水漁場造成重大衝擊。
更大規模的氣候變遷帶來更重大的影響。北海、英吉利海峽和愛爾蘭海是世界上數一數二多產的漁場。當地人從1萬5千年前左右的冰河時期尾聲就在這些水域捕魚,甚至可能更早。一如所有海域,這些海洋都是活力充沛、持續變化的生態系統。重大的氣候變遷塑造了這些系統,其中包括海平面的上升、聖嬰現象和史詩級的暴風雨。此外,人類的過度捕撈也改變了棲息地。
即便不知其緣故,但過去的漁夫都清楚知道他們的捕獲量並不規律。舉例來說,在英吉利海峽西部,鯡魚以一種偏好較寒冷環境的矢蟲為食。當不同種的矢蟲在較溫暖的週期到來時,多數的鯡魚都會離開,由沙丁魚取而代之。人們樂意吃任一種魚,但沙丁魚和鯡魚在捕獲量上的占比可以告訴我們,當時人們正度過寒冬還是暖冬。
用漁獲勾勒出過去的生活寫照
食物的豐足或稀缺會帶來各式各樣的社會變遷,無論大小和福禍。在國家文明與城市發展以前,早期的自給性漁業和軟體動物的採集活動比較偏向季節性的工作。當鯰魚被困在退去的尼羅河水潭中,或者當鮭魚在春季於美洲太平洋西北地區的河流產卵,人們就會密集捕魚,過程可能長達數日或數週。大多時候,捕魚展現了人類為生方式上機會主義的那一面。秘魯北岸沿岸的打獵採集社會一年中的多數時節都在內陸生活,然後才會到海邊捕撈鯷魚。歐洲北部的貝介採集者只在某些食物短缺的季節食用軟體動物。
人類幾乎在誕生之初便已開始伺機捕捉海洋及河川裡的食物。有時人們會大量捕捉魚類和軟體動物,但這只是人類更為複雜的覓食策略的一部分,人們還會捕捉大型獵物、小型動物,並採集可食用的植物。都市文明的發展帶來了最深遠的改變。儘管法老或東南亞的柬埔寨國王等統治者可能自視為神聖領袖,他們仍須餵養在其宮殿和公共工程勞動的大量人力。一如穀類,魚也成為配給口糧,經防腐保存後分發給一隊隊的金字塔工人或蓄水池建築工。魚類自此成為平凡無奇的標準貨品,在1千年後探索北大西洋的古北歐海員眼裡看來也是如此。尼羅河的鯰魚和大西洋的鱈魚就像海洋水手的牛肉乾。羅馬漁民在春季捕撈數百條大型鮪魚,大規模屠宰大魚。捕魚幾乎在所有文明都成為營利事業。現今的科學進展才剛起步,但提供了巨大的潛力。
漁業生物學家和考古學家正在勾勒一幅過去的寫照,反映迄今無人知曉的一段歷史──關於漁民和他們的漁獲,也就是那些在城市和強大文明背後默默勞動的人們。新科學首次讓我們能夠用不同方式看待金字塔和法老、吳哥窟的糧食過剩,以及鯷魚和魚粉對秘魯沿岸的莫切文明深遠的重要性。捕魚或許並未創造文明,但卻促進文明綿延長久。
從捕魚中看見人類的機會主義
我會主張人類已經捕魚長達近200萬年的時間,甚至更久。我也認為最初的漁獵純粹出於精明的機會主義,比如在非洲淺湖或河潭抓起一條鯰魚,不讓牠溜走或咬人。如此找魚來吃,就像打獵和採集可食植物,都是例行公事。機會主義是人類的重要特質,也就是適應境況變遷並將之轉化為對自己有利的能力。我們可以說,人類就是在機會出現時發覺並把握時機,才開始捕魚。無論漁撈作業日後變得多麼機械化,這項要素仍是本質。
人類並非在捕魚時才展現機會主義的行為。人類先祖天天都這麼做,他們撿食獅子吃剩的獵物或從蜂窩收集蜂蜜。要捉起被困在退去洪水中的產卵鯰魚,更重要的是時機,而非技巧。(我自己也曾在鯰魚無助受困於非洲泥濘淺灘時抓過幾隻。)在熟悉的地點,趁著退潮採集軟體動物也是如此。數十萬年來,捕魚都是一種機會主義的狩獵,如同追捕小羚羊那般出於本能。接著,大約在1萬5千年前,當海平面開始迅速攀升,淹沒廣袤的大陸棚,捕魚活動才開始顯露獨一無二的特性。
過去的搜食策略高度仰賴奠基於謹慎觀察的機會主義,如今變得更為龐雜且要求更高。在海濱、湖泊和河川等資源更豐富的環境,人們開始設計出更複雜的專門工具,以取得不同的食物。在各式各樣的生存方式之中,捕魚正是在這氣候快速變遷的數千年內變得舉足輕重。3種取得食物的古老方式──打獵、採集和捕魚──皆因人類的機會主義而蓬勃發展。
這些覓食方法也仰賴另一項基本的人類策略:機動性。不管長蹄的、在樹木和灌叢上、或在水底生活的,所有種類的食物在領地上都是分布不均的,無論領地多麼狹小或廣大。為了獲取養分,人必須利用魚類洄游、獵物遷徙等特性,尋找軟體動物棲息地或成熟的橡實。這需要頻繁移動,且往往仰賴口傳無數世代的經驗。
文明出現,讓漁獲商品化
大約1萬2千年前,有些在中東的打獵採集遊群從搜食轉向農耕,並從狩獵轉向畜牧。學者已經為其原因爭論長達數世代,但可能有部分與乾旱週期相關,基於旱災摧毀了結滿堅果的樹木和野生穀類禾草地。產製食物的作法如野火燎原般傳布開來。在數千年內,地球上的多數人都成為農夫或牧人。農村變成小鎮,接著變成城市;有些勢力強大的酋邦則成為世界上最早的文明。灌溉農業 、城市、識字、貿易和制度化戰爭讓人類踏上一條發展途徑,通往極速的人口增長和今日的巨型城市。
狩獵和搜尋植物的重要性衰退。在當今世界的任何角落,穀類和其他野生植物的採集活動皆不再具有經濟影響力。相較於提供人類食物,狩獵可能在休閒娛樂、有害生物防治和非法象牙貿易方面有其重要性。唯有自給性漁業成功轉型、留存下來,至今依然是人類主要的經濟活動。
隨著文明的出現,漁獲被更進一步商品化。約在西元前3千年後,增長的城鎮人口導致對魚的需求增加。埃及和美索不達米亞等工業化以前的文明需要大量的人員投入自給自足以外的工作,而這些工人也需要填飽肚子。古埃及王國建設了大量的公共工程。建造吉薩金字塔的工匠、祭司和平民,以麵包、啤酒和數百萬條尼羅河魚乾所組成的飲食維生。這些食物必須謹慎配給,因此又創造出另一工人階級:我們可以想像身穿白衣的官員在豐收的圍網運送到岸邊時,計算著漁獲量的情景。他們在漁獲移到乾燥棚上時,細屬每籃魚的數量,而漁獲在移往加工地點、讓炊事人員準備並分配配給時,又會再次被清點。當時魚已是種平凡無奇的商品,在同時期的美索不達米亞城市和日後的羅馬帝國也是如此。
我們可以譴責縱情享樂的羅馬富人墮落放蕩,一人一口氣吃掉3公斤的鯔魚,魚真正的價值反映在城市集市和軍糧上。在羅馬帝國的鼎盛時期,鯖魚等數量較少的魚種是水手和士兵日常的伙食,部分原因在於魚乾重量輕且方便大量攜帶。地位卑微的捕魚社群是社會底層中的底層,他們捕捉大量的這種小魚,販售給城裡的平民。有部分的漁獲會被製成魚醬,是種在羅馬飲食中無所不在的魚製醬汁。魚醬是帝國經濟的主力商品,最北外銷至不列顛。與此同時,漁民將他們的知識保存在自己的社群內部。羅馬的紀錄亦曾提及印度洋和紅海沿岸社群中的「食魚者」,他們會供應來往的商船乾燥的魚貨,但羅馬人也鮮少正式記載這群人。根據稀少的文字紀錄,他們是群獨立、難相處的人們,但對印度洋貿易發展至關重要。
到了羅馬時期,魚早已成為商品,作為配給來餵養奴隸或大量販售之用。若經過妥善煙燻或鹽漬處理,魚類完全勝過牛肉和硬餅乾等其他乾燥食物,能同時餵飽法老、平民、工人、奴隸、士兵及水手。魚乾方便攜帶,讓水手能夠在海上待上數月之久,有利移動。當基督教於西元第1千年中葉宣告教義,要信徒在神聖節日和大齋期採行無肉飲食,魚便成為中世紀和日後經濟體的主要貨品。可是加強捕魚仍不足以餵養所有人。早在5千年前,另一項策略日漸普及,那就是養魚,亦即眾所周知的水產養殖。
古代漁場提醒了我們,海洋並非恆久不變,而是和地球上所有環境一樣複雜且持續變動。1653年,艾薩克・華爾頓在他流芳百世的專著《高明的釣者》中談到:「『水域』比『陸地』更豐饒多產。在當時,他或許是對的,但如今已經不然。華爾頓說了這句話之後的350年內,工業化的大規模漁撈已經摧毀了人類長久賴以為生的河川與海洋。促成這一切的故事始於大約200萬年以前,而且幾乎可以肯定是意外開展的
漁的大歷史:近200萬年的捕魚行為,如何促進人類文明? | 布萊恩‧費根(Brian Fagan) / 獨評讀好書 | 獨立評論 https://bit.ly/3glmrg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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