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割禮:不只是另一丁點異地的民族誌瑣事
2019-08-11
今日非洲婦女首度發聲反對在女嬰、女孩和女人身上繼續生殖器殘割(genital mutilation)。從埃及、索馬利亞、馬利、蘇丹到塞內加爾,這些發聲的少數女性依然信守並認同傳統,但當某部分傳統危害到她們的生命與健康時,她們願意起身質疑,展開需具敏感度的艱難工作,即幫助女性脫離對身心均無好處且有害的習慣,但又不至於破壞支持女性且對女性有益的文化網絡。──和平運動家,席拉.麥克連及編輯艾芙阿.葛拉罕
我和我的翻譯穆薩坐在合院洋槐樹蔭下的矮凳,附近有個由兩兄弟共有的市場,他們是來自馬利北部的塔馬謝克人。我們來這裡測量兩個女孩,她們之前是我的研究對象。
早晨已經烈日炎炎,一絲令人舒緩的涼風也沒有,肯定又是熱得起水泡的一天。我望著合院另一頭,廚房小屋的漆黑入口,女孩們的父親消失在裡頭已經幾分鐘了。最後,兩個幽靈般的身影從門口出現,怯生生地拖著步伐,穿越塵土飛揚的院子朝我們走來。兩個女孩都打扮得很怪,頭上罩著長披肩。她們倆目光低垂,腳步猶疑,皮膚灰撲撲的,完全不是健康的馬利孩童該有的飽滿棕色。
我轉頭一臉擔心望著穆薩,低聲問道:「她們怎麼了?」
「沒事,」他解釋說,「她們只是剛行完割禮而已。」
我嚇壞了,問道:「什麼時候?」
穆薩轉頭問了女孩的父親,接著對我說:「今天早上。」
「拜託,快回去坐著。」我聲音顫抖對她們喊道:「我們可以改天再來。」
「沒關係,妳可以繼續。」其中一位母親說。
「不用了,沒關係,我想我們該走了。」我匆匆說完便急忙起身走向合院大門。
穆薩向那家人道了歉,隨即追了出來。他很了解我,知道我很不高興。我們沿著小巷,快步走向早市。直到來到開闊的地方,走進市場的嘈雜之中,我才停下來喘口氣。
「天哪,穆薩,你覺得她們會沒事嗎?」我問。
他沉吟片刻。「我不曉得。我們通常會在她們年紀更小的時候做。這年紀行割禮很辛苦,她們看上去不大好。」
「我們能做什麼?」我哀求道。
「沒有,我們什麼都不能做,妳自己也很清楚。我們何不幾週後再去一趟,要是她們平安無事,我們就能測量了。」
「所以說,你覺得不行割禮會發生什麼事?」
博士論文研究期間,我多少接受了班巴拉人會執行女性割禮這件事。一般而言,他們的做法還算溫和,只割除陰蒂,更溫和的做法是割除陰蒂包皮,近似美國男性的割禮。不過,割除陰蒂只比女陰殘割裡最嚴重的陰部縫合溫和一點。
陰部縫合除了割除陰蒂,還會切除大陰脣外緣,然後將大陰脣從中縫合,形成永久的瘢痕組織,阻絕性交,直到出嫁才會將瘢痕組織切開,讓丈夫得以與妻子交合。人類學者一般將陰部縫合視為男性以外在方式掌控女性性行為的一種極為嚴厲的做法,其他社會通常只用面紗、深閨習俗或社會譴責來嚇阻「不知檢點」的女人。不過,施行女陰殘割的社會(主要分布在亞洲和非洲)往往都有一套說詞支持這樣做,通常是宗教理由,例如馬利北部的多貢人就相信小孩生下來既有可能成為男性,也可能成為女性,因此男孩必須割除包皮讓他真正成為男生,女孩必須割除陰蒂讓她真正成為女生,跟成人一樣可以和男性交合,平安生育小孩。
在馬諾布古,女性割禮(陰蒂割除)通常在女嬰6個月左右進行。對生活在這個社群的人來說,女孩割除陰蒂是因為「這是傳統,我們都是這樣做的」。再怎麼追問也問不出背後的宗教道理,這裡的人似乎理所當然就接受了。
有一回穆薩不在,我跟好友艾尼耶絲聊天(她的名字很歐洲,顯示她是基督徒,而非穆斯林)打發無所事事的下午。我們聊到班巴拉人為何要替自己女兒行割禮。不論我問什麼,她都只回我:「傳統。」
「對了,」我告訴她,「我在一本提到班巴拉的書上(帕斯卡.詹姆士.印佩拉托醫師的《非洲傳統醫學》)讀到,班巴拉人相信陰蒂不割除的話,就會變得幾乎跟男人的陰莖一樣長。」艾尼耶絲看著我,好像我這個人瘋了。
「誰跟妳說的?」她問。
「我在一本書上讀到的,馬利有些人這樣跟作者說。」
「誰?」
「作者叫帕斯卡.印佩拉托,他是醫師,曾經來這裡推廣接種牛痘。」我解釋道。
「不是他。我是說,誰告訴他我們這樣相信的?」
「我不知道確切的人名,他去了馬利很多地方。」
「唔,我沒聽過那個說法,真的很蠢。」
「所以,妳覺得不割掉陰蒂會發生什麼事?」
「我不知道。所有女人都割了,所以我不曉得不割會怎樣。我們的傳統就是這樣。」
「妳會想看陰蒂不割的話,長在成年女人身上是什麼模樣嗎?妳會想看我的嗎?」我有點打趣地問。
「妳沒有行割禮?」她驚訝嚷道。
「對,當然沒有。」
「什麼叫『當然沒有』?」她戲謔模仿我的語氣。
「我的文化就是不會做這件事。」
「為什麼?」
「傳統。」我坦白道,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說真的,我們到屋裡去。如果妳讓我看妳的陰部,我就讓妳看我的。」
「哦,當然好!」艾尼耶絲笑得前伏後仰,雙掌猛拍腳邊的地。
「我是說真的。」我抗議道。
「妳是說美國女人不行割禮,但還是找得到老公?」
「沒錯。」
「妳先生知道妳沒有行割禮,還是照娶妳不誤?」
「對。」
「那妳先生有行割禮嗎?」
「有,大多數美國男孩還是嬰兒的時候就割了。」
「妳女兒很小的時候就割了嗎?」
「沒有,當然沒有!」
「但妳兒子有?」
「呃,沒錯,」我坦白道,「但這根本是兩回事!我們只割包皮,又不割龜頭,如果要跟女人割除陰蒂一樣,那應該連龜頭也割掉。我不認為男人行割禮會降低性愉悅。」
「你們這些美國土巴布真奇怪,」艾尼耶絲責怪道,「只替男孩行割禮,卻不替女孩做。妳怎麼可以這樣對妳女兒?妳難道不知道其他人會排擠她嗎?」
「在我的文化不會。」我解釋道。
「妳知道嗎,」她左右張望一眼,悄悄跟我說,「法國土巴布(白種人)不幫男孩也不幫女孩做。」
「來嘛,妳難道不想看看沒有行割禮的女人長怎樣?我們現在就進去屋裡,但妳也要給我看妳的。」
她又大笑起來。我們就這樣一直兜圈子,我始終無法讓她相信我是認真的,她也一直不肯接受我的提議。我對女性割禮的興趣讓她覺得很好玩,後來只要每回見到她,她都會提起這次「滑稽的談話」。
不同文化下的雞同鴨講
西方人幾乎都沒聽說過女性割禮,聽到的人也往往難以理解,因為他們無法完全體會某些文化並不那麼看重性和性愉悅,尤其是女性的性愉悅。每當我想搞清楚割除陰蒂對女人的性愉悅有什麼影響,這裡的婦人都無法理解我的問題,告訴我「性是妻子對丈夫的責任,跟妻子感覺好不好無關」。
同樣地,就我訪談過的馬利婦女來看,她們似乎對前戲的概念完全陌生。她們會抱怨無法使用避孕海綿,但不是因為丈夫特別反對節育(不過許多男性確實反對,因為孩子的數量直接代表他們的財富與權勢),而是因為避孕海綿不實用。海綿放入後,夫妻兩人必須要等幾分鐘才能性交,而大多數丈夫都無法或不願意等待那必要的兩、三分鐘。「要是妳還沒準備好,結果很痛呢?」我曾經問一名年輕婦人。「那就面朝牆壁忍過去就好。」那婦人答道,不是很能理解我想問什麼。
只要我停在陰蒂割除或性愉悅的話題上聊太久,這裡的婦女一定會責備我,說「我們馬利女人有比性交感覺好不好更重要的事情要想」。每當女性割禮的話題令我沮喪,我就只好去合院找朋友──廷布克圖的胖女士,她的活潑愛笑總能讓我心情開朗。然而,她的傭人和傭人兒子的苦境卻也充分證實了當地太多婦女表達過的現實:她們有其他問題要煩,沒時間去管性交愉不愉悅的問題。
女性割禮:不只是另一丁點異地的民族誌瑣事 | 凱瑟琳.安.德特威勒(Katherine Ann Dettwyler) / 獨評讀好書 | 獨立評論
https://opinion.cw.com.tw/blog/profile/390/article/8375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nicecasio 的頭像
nicecasio

姜朝鳳宗族

nicecasio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