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宣和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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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宣和遺事》,簡稱《宣和遺事》,是知名的話本,是成書於南宋的筆記小說輯錄,結合了多個類型的筆記小說並以說書的方式連貫而成,作者不詳。宣和是宋徽宗的最後一個年號,該書大概由講述歷代帝王荒淫誤國開始,一直寫到宋高宗定都臨安為止,加插了宋代奸臣把持朝政致使生靈塗炭的故事,也為寫梁山英雄聚義做了對照。因此成為《水滸傳》的藍本。[1][2]
《大宋宣和遺事》內容分為10部分:第1部分講中國歷代昏君,一直講到宋徽宗;第2部分講王安石變法;第3部分講宋徽宗任用蔡京;第4部分講宋江等三十六人聚義,最後被張叔夜平定,提供了《水滸傳》的雛型;第5部分講宋徽宗與李師師;第6部分講宋徽宗和道士林靈素的故事;第7部分講東京汴梁元宵節燈會盛況;第8部分講金兵攻陷汴梁;第9部分講宋徽宗和宋欽宗被俘北上;第10部分講康王趙構南渡,建立南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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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國 )文素松(1368-1644)。[新刊大宋宣和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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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基文庫中相關的原始文獻:
大宋宣和遺事
三十六天罡
書中天書所載三十六天罡星, 但宋江不在三十六人之列。
智多星吳加亮(水滸作吳用、字加亮);
玉麒麟盧進義(水滸作盧俊義,黃丕烈元刊本作李進義);
青面獸楊志;
混江龍李海(水滸作李俊);
九紋龍史進;
入雲龍公孫勝;
浪裏百跳張順(水滸作浪裡白條);
霹靂火秦明;
活閻羅阮小七;
立地太歲阮小五;
短命二郎阮進(水滸作阮小二);
大刀關必勝(水滸作關勝);
豹子頭林沖;
黑旋風李逵;
小旋風柴進;
金槍手徐寧;
撲天雕李應;
赤髮鬼劉唐;
一撞直董平(水滸作雙槍將);
插翅虎雷橫;
關髯公朱同(水滸作美髯公朱仝);
神行太保戴宗;
賽關索王雄(水滸作病關索楊雄);
病尉遲孫立(水滸中為地煞星之一);
小李廣花榮;
沒羽箭張青(水滸作沒羽箭張清);
沒遮拉穆橫(水滸作沒遮欄穆弘);
浪子燕青;
花和尚魯智深;
行者武松;
鐵鞭呼延綽(水滸作雙鞕呼延灼);
急先鋒索超;
拚命二郎石秀(水滸作拚命三郎);
火船工張岑(水滸作船火兒張橫);
摸著雲杜遷(水滸作摸著天,且為地煞星之一);
鐵天王晁蓋(水滸作托塔天王):但發現天書時鐵天王晁蓋已死後,遞補上一丈青張橫;
一丈青張橫(水滸作一丈青扈三娘);
天書中人名末後有一行字:「天書付天罡院三十六員猛將,使呼延保義宋江爲帥,廣行忠義,殄滅奸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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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和遺事水滸傳
席次綽號姓名席次綽號姓名
-   宋江 1 呼保義 宋江
1 智多星 吳加亮 3 智多星 吳用
2 玉麒麟 李進義 2 玉麒麟 盧俊義
3 青面獸 楊志 17 青面獸 楊志
4 混江龍 李海 26 混江龍 李俊
5 九紋龍 史進 23 九紋龍 史進
6 入雲龍 公孫勝 4 入雲龍 公孫勝
7 浪裏白跳 張順 30 浪裏白條 張順
8 霹靂火 秦明 7 霹靂火 秦明
9 活閻羅 阮小七 31 活閻羅 阮小七
10 立地太歳 阮小五 29 短命二郎 阮小五
11 短命二郎 阮進 27 立地太歳 阮小二
12 大刀 關必勝 5 大刀 關勝
13 豹子頭 林沖 6 豹子頭 林沖
14 黑旋風 李逵 22 黑旋風 李逵
15 小旋風 柴進 10 小旋風 柴進
16 金鎗手 徐寧 18 金鎗手 徐寧
17 撲天鵰 李應 11 撲天鵰 李應
18 赤髪鬼 劉唐 21 赤髪鬼 劉唐
19 一直撞 董平 15 雙鎗將 董平
20 插翅虎 雷橫 25 插翅虎 雷橫
21 美髯公 朱同 12 美髯公 朱仝
22 神行太保 戴宗 20 神行太保 戴宗
23 賽關索 王雄 32 病關索 楊雄
24 病尉遲 孫立 39 病尉遲 孫立
25 小李廣 花榮 9 小李廣 花榮
26 沒羽箭 張青 16 沒羽箭 張清
27 沒遮攔 穆橫 24 沒遮攔 穆弘
28 浪子 燕青 36 浪子 燕青
29 花和尚 魯智深 13 花和尚 魯智深
30 行者 武松 14 行者 武松
31 鐵鞭 呼延綽 8 雙鞭 呼延灼
32 急先鋒 索超 19 急先鋒 索超
33 拚命三郎 石秀 33 拚命三郎 石秀
34 火船工 張岑 28 船火兒 張橫
35 摸著雲 杜千 83 摸著天 杜遷
36 鐵天王 晁蓋 - 托塔天王 晁蓋

 1-2

宣和通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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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集
2012-11-05 10:32:31
     亨集
2012-11-05 10:32:31
     利集
2012-11-05 10:32:31
     貞集
2012-11-05 10:32: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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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滸傳》與《大宋宣和遺事》的對比
山東盧明

多數學者認為,《大宋宣和遺事》(以下簡稱《遺事》是《水滸傳》(以下簡稱《水滸傳》)的藍本。
但,對於二者的異同進行研究的不多見。就這一問題進行一番探討,對於深刻認識《水滸》的思想內涵
和寫作思路,都有重要的作用。
既然《遺事》是《水滸》的藍本,二者之間的相同點肯定不少。說來,相同點主要有以下幾點:
第一,大的故事框架一致。這個框架就是:宋江領導的起義。起因於花石綱、生辰綱有關,參與者被官
府追捕,上了梁山泊,對宋廷造成了很大震動。後來這支隊伍接受招安,為朝廷服務,一些人立功受
勳。當然,結尾處宋江、盧俊義被奸臣謀害致死,這是《遺事》中沒有的。
第二,影響整體走向的關鍵事件一致。比如,都有運送花石綱和楊志賣刀,都有智取生辰綱,都有宋江
殺閆婆惜,都有都頭私放宋江逃脫,都有九天玄女娘娘授宋江三卷天書,都有呼延灼率領官軍征剿梁山
泊並在失敗後歸順梁山隊伍,都有梁山人士接受招安,都有宋江等人打方臘。
第三,水泊梁山的主要人員一致。《遺事》中,已經有三十六人的名號,這三十六人,基本上就是《水
滸》中三十六天罡。只不過把《遺事》中的杜遷、孫立,放在地煞中,而把《遺事》中沒有的解珍解寶
放在了《水滸》的天罡之列。把宋江列入三十六天罡之列,把晁蓋從三十六人中移出。
第四,兩大陣營的對立關係是一致的。一方面是失政的朝廷,另一方面是由於種種原因走向綠林的宋江
等人。
第五,總結歷史教訓以警醒世人的意味都很濃。都力圖說明,姦官禍國,足以把天下搞亂。
但是,《水滸》與《遺事》的不同之處也很多,這種差別,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一是成書年代不同。《遺事》成書於南宋,元初或許有人稍加潤飾,而《水滸》則成書於元末明初。
二是篇幅不同。《遺事》整書也就6萬餘字,而《水滸》則有85萬餘字,前者只是後者的一個零頭。《遺
事》直接與《水滸》對應的故事,只有近3千字。以3千字對85萬字,其懸殊之大可想而知。
三是體裁不同。《遺事》,一般稱為講史話本,以敘事為主,比較簡單,甚至只能稱為講史的提綱。而
《水滸》則是一部形像生動的長篇小說,不只有敘事,而且有很精彩有描寫。
四是主要思想著力點不同。對於反面人物,雖然二者都寫了失政朝廷的君和臣,但,批判的重點不同。
《遺事》鋒芒直指“君”,批判的重點在於昏君近小人遠賢臣,通過歷代賢君昏君的對比,集中揭露了
宋徽宗的昏庸與荒淫,把他和夏桀、商紂、週幽王、陳後主、隋煬帝相提並論。所以,他開宗明義在詩
中寫道:“常嘆賢君務勤儉,深悲庸主事荒淫。致平端自親賢哲,稔亂無非近佞臣。”並且,用失國後
徽欽二宗的悲慘境遇,說明他們有這樣的下場,完全是咎由自取。而《水滸》則矛頭指向“臣”,只反
貪官不反皇帝,處處讓人感覺到是蔡京、高俅等六賊的問題,而不說宋徽宗的錯處。比如,它寫蔡京等
人毒死宋江,卻說徽宗並不知情。宋徽宗在宋江死後,又給宋江立廟。這與《水滸》作者力圖宣揚忠義
有關。儘管這樣寫,許多讀者還是常常感覺到,蔡京之流那麼壞,你皇上還用他,那你還能好到哪裡
去?但,作者還是不避生硬。甚至,在一個一個的故事中,有意穿插一些忠君的內容。比如,阮氏兄弟
抵抗官軍時,就唱道:“一心報答趙官家”。對於正面人物,雖然都寫了宋江等落草者的故事。但,梁
山好漢的故事,是《水滸》的全部。而在《遺事》上,梁山好漢的故事則佔有較小的篇幅,甚至可以
說,是稍帶著說的。它大段大段寫的,是朝廷之上的事,比如,王安石變法,蔡京的奸佞,宋徽宗的私
幸李師師,徽欽二宗被金軍虜去等。
五是人物塑造不同。《遺事》,基本談不上人物塑造。人物扁平。而《水滸》則人物形象豐滿,生動傳
神,給我們提供了一個英雄好漢的人物畫廊。象武松、魯智深、林沖、李逵、燕青這類個性鮮明的人
物,在《遺事》中基本上只是有個名子。
六是故事情節差別很大。這種差別,有多寡的不同。《遺事》,只提到智取生辰綱、宋江殺惜、楊志賣
刀等幾處算是在講故事。而《水滸》則在此基礎上充實了大量的故事,比如三打祝家莊,打曾頭市,打
大名府,打東平府,打東昌府,打青州,打高唐,以及抗何濤、捉黃安,等等。也有粗細的不同。即使
象智取生辰綱這類兩書都有的情節,《水滸》也寫得精細得多,完整得,豐滿得多。
七是文字精細度不同。《遺事》語言比較粗直,缺少文學味道,況且前後各篇語言風格並不一致。而
《水滸》則語言講究,文化味濃,很能抓住讀者。所以《水滸》能成精典,《遺事》不能成為精典。這
就像兒子水平高,並不意味著父親的水平也很高。當然,父親的作用也不可缺少,畢竟,兒子是站在父
親的肩膀上提高的,況且,父親也有自己的風采。
具體的故事,《水滸》也對《遺事》進行了較大的改動。例如:
1.關於智取生辰綱。在參與者方面,劫取生辰綱的,同是八個人,《遺事》中的八個人包括燕青和秦
明。《水滸》將這二人換成了白勝和公孫胜。官府一方,《遺事》中大名府留守叫梁師寶,押解生辰綱
的縣尉叫馬安國。在《水滸》中,大名府留守叫梁世傑,押解生辰綱的是楊志。在發生地方面,《遺
事》說是發生在南洛的五花營,而《水滸》把這個事件安排在鄆城的黃泥岡。
2.關於楊志賣刀。《遺事》寫發生在穎州,是楊誌等待孫立的地方。《水滸》寫發生在東京的天漢橋
(也就是州橋),是在找高俅想官復原職沒有結果又走投無路的情況下。在《遺事》裡,楊志於被押途
中,受到孫立等一同押送花石綱的十一個人解救,直接上山落草了,在《水滸》中,卻增加了發配大名
府受梁​​中書提攜,並為他押送生辰綱。
3.關於宋江殺惜。在《遺事》中,宋江殺惜是因為他發現閆婆惜與吳偉打暖,一怒之下,殺了閆婆惜,
並在牆上題道:“殺了閻婆惜,寰中顯姓名。要捉凶身者,梁山濼上尋”。著重強調宋江的豪俠氣質,
沒有那麼多的細節,也沒有寫到宋江殺惜與閆婆惜知道晁蓋書信的聯繫。而在《水滸》中,卻增加了宋
江解閆氏發喪之困、不情願地接受閆婆惜為妾、閆婆惜以告發宋江與草寇私通相要挾等。而殺人者敢作
敢當的題牆行為,則移給了武松,讓武鬆在都監府牆上寫下了“殺人者,打虎武松也”。
4.關於捉人放人。《遺事》中,捉人的是董平,抓不到晁蓋就抓了晁太公。而在《水滸》中,捉人的是
朱仝、雷橫,抓不到宋江聲言要抓宋太公,但並不真抓。
5.關於押運花石綱。《遺事》寫得是李進義等12人,他們是楊志、李進義、林沖、王雄,花榮、柴進、
張青、徐寧、李應、穆橫、關勝、孫立。《水滸》中,只寫到楊志押運花石綱翻船,把李進義、孫立等
人空出來去承擔別的故事去了。
6.關於綠林人士的出處。《遺事》中,宋江和他手下的三十六名好漢,除了押送花石綱的李進義(盧俊
義)等12人和後來加入的呼延灼、張橫、魯智深外,其他20人加上宋江共21人,都是來自鄆城。這21
人,佔全部人數37人的近百分之六十。把這個比例投射到《水滸》上,說梁山一百零八將,72名在鄆
城,就很接近了。這21人的情況大致是這樣的:第一撥,智取生辰綱的八人:晁蓋、吳加亮(吳用)、
劉唐、阮進、阮通、阮小七、燕青、秦明。並且說他們都是鄆城縣石碣村的。由此可知,石碣村是鄆城
的而不是東平縣石廟等其他地方的。第二撥,宋江回家看望老父途中介紹到梁山泊入夥的四人:杜遷、
張岑、犯了事的索超、抓捕晁蓋不力受到責罰的董平。第三撥,宋江殺閆婆惜後直接帶著到梁山泊落草
的九人:朱仝、雷橫、李逵、戴宗、李海、史進、公孫胜、武松、石秀。另加宋江。由此看來,鄆城關
於石秀原籍在陳坡鄉石塘、結了仇人後躲去金陵的傳說、燕青家在燕張莊的傳說,都是有一定道理的。
7.關於梁山泊隊伍的性質。在《遺事》中,對這些人的定位是矛盾的。一方面,說他們是地道的賊寇。
“略州劫縣,放火殺人,攻奪淮陽、京西、河北三路二十四州八十餘縣,劫掠子女玉帛,擄掠甚眾”。
另一方面,又說:宋江得天書,“天書付天罡院三十六員猛將使呼保義宋江為帥,廣行忠義,殄滅姦
邪。”晁蓋得一夢:“見寨上會中合得三十六數;若果應數,須是助行忠義,衛護國家。”在《水滸》
中,則說晁蓋和宋江領導的梁山好漢,是反抗貪官污吏的戰士。劫掠的,只是王倫時代,只是上樑山之
前的孫二娘、王英、週通們。這些人上樑山後,也被改造為奉行忠義仁德的人。
8.關於李師師這個角色。在《遺事》中,李師師只是表現宋徽宗荒淫的一個道具。一個天子,三宮六院
還不夠,還到妓院尋花問柳,與李師師的結髮丈夫賈奕爭風吃醋,並且依公權行私弊,差一點把賈奕給
斬了,並且撤掉了好幾個敢於諫言的官員。這個話本中,李師師與梁山泊的人毫不相干。而在《水滸》
中,李師師不只和徽宗交往,而且成為宋江等人向皇帝爭取招安的橋樑,把本不交叉的人和事揉在一
起,足見手段之高明。
綜上所述,《水滸》在《遺事》的基礎上,對宋江等人進行了充分而又全面的加工改造,改的過程,體
現了封建時代知識分子對宋江起義在政治上、思想上和藝術上的梳理軌跡。這種修改,越改越全面,越
改越精細,越改越統一,越改越生動,越改越具有震憾人心的力量。《水滸》的作者,不愧為文化巨
匠。《水滸》經過數百年的流傳仍然盛傳不衰,自有他的魅力。《水滸》不愧為文學精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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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宣和遺事
《大宋宣和遺事》,為講史話本,宋代無名氏作,元人或有增益。是成書於元代的筆記小說輯錄,結合了多個類型的筆記小說並以說書的方式連貫而成。
中文名 大宋宣和遺事 類 型 講史話本 時 代 宋代 反應精神 漢族人民愛國抗金的思想感情
據說源出宋本 ﹐但可能經過後人增訂。如書中說宋朝卜都之地,“一汴﹑二杭﹑三閩﹑四廣”,當是宋亡以後所加。宣和是宋徽宗的最後一個年號,該書大概由講述歷代帝王荒淫誤國開始,一直寫到宋高宗定都臨安為止,加插了宋代奸臣把持朝政致使生靈塗炭的故事,也為寫梁山英雄聚義做了對照。因此成為《水滸傳》的藍本。
全書目錄
元集
記述宣和四年之前的故事。在後半部分,開始講述梁山泊宋江等人的故事。
亨集
記述宣和四年到宣和六年間的故事。在前半部分,繼續講述梁山泊宋江等人的故事。
利集
記述宣和六年到金天輔十一年間的故事。宣和末年,金兵南下,靖康之恥發生。
貞集
記述金天輔十四年到宋紹興年間的故事。宋室南渡,趙構稱帝,南宋建立。
全書內容
全書內容,都出於宋人的記載,反映了漢族人民愛國抗金的思想感情。大致可以分為10段:第1段歷數前朝各個荒淫無道的昏君,直講到宋徽宗;第2段講王安石變法致禍;第3段講宋徽宗用蔡京等在朝任事;第4段講宋江 36人聚義梁山泊,最後被張叔夜平定,提供了《水滸傳》的雛形;第5段講宋徽宗寵愛娼妓李師師;第6段講宋徽宗信任道士林靈素;第7段講臘月預賞元宵和元宵放燈的盛況;第8段講金人入侵,以至攻陷汴梁;第9段講金兵擄徽欽二帝北行;第10段講康王趙構南渡即位,定都臨安 (今杭州)。這些故事有不同的來源,文風也不一致。其中4﹑5﹑7等段口語化程度較高,像是說話人的創作。其他部分文體較雜,如第9段即引自無名氏的《南燼紀聞錄》、《竊憤錄》(清人題辛棄疾撰)、《竊憤續錄》,文字基本相同,並未作重大修改。編者從各種書裡摘錄資料,作為說話的底本,刊行時也沒有加工整理,實際上只是提綱式的講稿。
兩種版本
《宣和遺事》有兩種版本:《士禮居叢書》本分兩集,書前有300多條分節目錄;另一種版本分四集,內容相同。通行的有古典文學出版社排印本。
原文選載
「宣和元年」正月朔旦,朝見景靈宮中,見聖祖神像有淚。
守廟官吏聞之廟內常有哭聲。一日,神宗皇帝廟室便殿,有磚出血,隨掃又出,數日方止。是時蔡京等方事諛佞,有此異事,皆不敢聞奏於上。而徽宗驕奢之行愈肆矣。
「宣和二年」三月,詔改佛號為大覺真仙,餘為仙人大士,僧稱“德士”,行稱“德童”,而冠服之。以寺院為觀,改女冠為女道士,尼為女德。明年,金山寺有僧頂上擁出肉冠,長肉鬚髯,端坐而化。朝廷聞之,詔復舊人。
金遣使李善慶來,詔蔡京、童貫及鄧文誥見之,論以夾攻取燕之意。李善慶唯唯。居十餘日,遣趙有開、馬政齎詔及禮物同善慶等度海聘之。又詔餘深為太宰,王黼為少宰。
夏,五月,有物若龍,長六七尺,蒼鱗黑色,驢首,兩頰如魚,頭色綠,頂有角,其聲如牛,見於開封縣茶肆前。時茶肆人早起拂拭床榻,見有物若大犬蹲其傍,熟視之,乃是龍也。
其人吃驚,臥倒在地。茶肆與軍器作坊相近,遂被作坊軍人得知,殺龍而食之。是夕五鼓,西北有赤氣數十道沖天,仰視北斗星若隔絳紗,其中有間以白黑二炁,及時有折烈聲震如雷。
未幾,霪雨大作,水高十餘丈,犯都城,已破汴堤,諸內侍役夫,擔草運土障之,不能禦。徽宗詔戶部侍郎唐恪治之。即日,恪乘小舟覽水之勢,而求所以導之。上登樓遙見,問之,乃恪也,為之出涕。數日,水平,恪入對,上勞之曰:“宗廟社稷獲安,卿之功也!” 唐恪因回奏:“水乃陰類。陰炁之盛,以致犯城闕。願陛下垂意於馭臣,遠女寵,去小人,備夷狄,以益謹天戎。”徽宗嘉納之。
秋,九月,宴蔡京父子於保和新殿。京等請見安妃,帝許之。京作記以進,其略曰:“皇帝召臣京、臣攸等燕保和新殿,大宋宣和遺事。23.臣鯈,臣亻紊、臣鞗、臣行、臣徽、臣術侍,賜食文字庫。於是由臨華殿門入,侍班東曲水,朝於玉華殿;上步至西曲水,循酴醿洞,至太寧閣,登層巒、琳霄、褰風、乘雲亭至保和。
屋三楹,時落成於八月,而高竹崇檜已森陰蓊鬱;中楹置禦榻,東西二間,列寶玩與古鼎彝、玉芝。左掖閣曰'妙有',右掖閣曰'宣道'。上御步前行至稽古閣,有宣王石鼓;歷邃古、尚古、鑑古、作古、訪古、博古、秘古諸閣,上親指示,為言其概。抵玉林軒,過宣和殿、列岫軒、太真閣、凝真殿;殿東崇岩峭壁高百尺,林壑茂密,倍於昔見。過翹翠燕處閣,賜茶全真殿,乃出瓊林殿。中使傳旨留題。乃題曰,詩曰:瓊瑤錯落密成林,檜竹交加午有陰。
恩許塵凡時縱步,不知身在五云深。
頃之,就座,女童樂作。坐間香圓、荔子、黃橙、金柑相間,布列前後;命鄧文誥剖橙分賜。酒五行,少休。詔至玉真軒。軒在保和殿西南廡,即安妃妝閣。上吟詩二句云:雅燕酒酣添逸興,玉真軒內見安妃。
命中官傳旨,詔蔡京賡補。京即題云:“保和新殿麗秋暉,詔許塵凡到綺闈。'遂成詩云,詩曰:保和新殿麗秋暉,詔許塵凡到綺闈。
雅燕酒酣添逸興,玉真軒內見安妃。
於是人人自謂得見安妃。既而但掛畫像西垣,臣即以詩奏大宋宣和遺事。24.曰,詩曰:玉真軒檻暖如春,即見丹青未見人。
月裡嫦娥終有恨,鑑中姑射未應真。
中使傳旨至玉華閣,帝特曰:“因卿有詩,姻家自應相見。”臣曰:“今葭莩已得拜望,故敢以詩請。”上大笑。上持大觥酌酒,命妃曰:“可勸太師。”臣因進曰:“禮無不報。”
於是持瓶注酒,授使以進。再去撤女童,去羯鼓,禦侍細樂,作《蘭陵王》、《揚州教》、《水調》,勸酬交錯,日且暮矣,京奏曰:“久勤聖躬,不敢安。”徽宗曰:“不醉無歸。”更勸迭進,酒行無算,至二鼓五籌,君臣大醉而罷。“京出謂人曰:”保和殿後,自崆峒天入八閣,所陳之物,左右上下,皆琉璃之器。“在後二帝北狩,果符此流離之讖,非偶然也。劉屏山曾有詩記汴京遺事雲,詩曰:空嗟覆鼎誤前朝,枯骨入間罵未消。
夜月池台王傅宅,春風楊柳太師橋。
王傅指王黼,太師指蔡京父子也。
冬,十月,徽宗幸道德院觀金芝。遂幸蔡京第。時道德宮生金芝,上幸觀焉;遂由龍德江泛舟至京第鳴鑾堂,淑妃從。
上曰:“今歲四幸鳴鑾矣。”賜京酒,於是京作《鳴鑾記》以進。初京侍上,每進君臣相悅之說,於是以鞗尚主;而攸最親幸。上時輕車小輦幸京第,命坐賜酒,略用家人禮。表謝有云:主婦上壽,請酬而肯從;稚子牽衣,挽留而不卻。“蔡京常勸徽宗道:”人主當以四海為家,太平為娛;歲月幾何,何必大宋宣和遺事。25.自苦“上納其言,遂易服私行都市。
上方為期門之事,故苑囿皆仿江浙為白屋,不施五采,多為村居野店;及聚珍禽異獸,動數千百,以實其中。都下每秋風夜靜,禽獸之聲四徹,宛若山林陂澤之間,識者以為不祥。
蔡攸進見無時,便闢趨走,或塗抹青紅,優雜侏儒,多道市井淫媟謔浪之語,以蠱上心。妻朱氏,出入禁省。是秋蔡攸加開府,攸子行領殿中監。攸之父子為徽宗寵信,勢傾朝野矣。
當時李邦彥以次相阿附,每燕飲,則自為倡優之事,雜以市井詼諧,以為笑樂。人呼李邦彥做“ 浪子宰相 ”。一日,侍宴,先將生綃畫成龍文貼體;將呈伎藝,則裸其衣,宣示文身,時出狎語。上舉杖欲笞之,則緣木而避。中宮自內望見,諭旨雲:“可以下來了!”邦彥答道:“黃鶯偷眼覷,不敢下枝來。”
中宮乃歎曰:“宰相如此,怎能治天下耶!”
十一月,朱勔以花石綱媚徽宗,東南騷動。有太學士鄧肅上十詩,譏諷徽宗。其末詩云,詩曰:靈臺靈囿庶民攻,樂意充周百姓同。
但願君王安百姓,圃中何日不春風。
蔡京將詩獻徽宗,欲激徽宗殺鄧肅,謂:“太學士詩文以謗陛下,若不殺之,恐效尤成風,黨錮之禍可鑑也。”帝不答,將鄧肅押歸田裡,蓋欲保全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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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集
詩曰:
暫時罷鼓膝間琴,閒把遺編閱古今。
常歎賢君務勤儉,深悲庸主事荒淫。
致平端自親賢哲,稔亂無非近佞臣。
說破興亡多少事,高山流水有知音。
茫茫往古,繼繼來今,上下三千餘年,興廢百千萬事,大概風光霽月之時少,陰雨晦冥之時多;衣冠文物之時少,干戈征戰之時多。看破治亂兩途,不出陰陽一理。中國也,天理也,皆是陽類;夷狄也,小人也,人慾也,皆是陰類。陽明用事的時節,中國奠安,君子在位,在天便有甘露慶雲之瑞,在地便有醴泉芝草之祥,天下百姓,享太平之治;陰濁用事底時節,夷狄陸梁,小人得志,在天便有彗孛日蝕之災,在地便有蝗蟲饑饉之變,天下百姓,有流離之厄。這個陰陽,都關係著皇帝一人心術之邪正是也。

且說唐堯、虞是劈初頭第一個皇帝。看他治位時,任賢勿貳,去邪勿疑,不敢盤逸游畋,不敢荒淫音樂;到得他揖讓傳禪時分,且道:「無若丹朱傲:惟慢遊是好,傲虐是好。」舜王那曾敢做慢遊傲虐的事?禹王告著舜王,使他休學堯王的孩兒丹朱,專事慢遊,專務傲虐,恃著強力,不用水向平地上推了舟船,共他徒黨在家為淫亂之行。故堯王不將天下傳與他,卻吩咐與舜王了。

舜王治世,舉「八元」、「八愷」,共十六個才子,是有賢德名望的人,分佈在朝,任了官職。卻將共工流逐於幽州田地,將鯀放逐於崇山田地,將三苗逐於三危田地,將鯀誅殛於羽山田地。誅竄了這四個兇人,天下百姓,皆服其威斷。明四目,達四聰,未梢頭賢人在位,小人在野,朝綱自治。在位五十二年,壽命一百一十二歲,將天下傳與禹王。

至湯王時,為諸侯與葛為鄰,葛君不道,苦虐其民,湯王伐之。東征而西夷怨,南征而北狄怨,卻道:「湯王何故忘我,不來拯救?」黎民咸慕湯王之德。卻有夏桀無道,寵妹喜之歡,將酒傾為池水,將肉排為樹林相似,日與兇徒沉酗於「酒池」、「肉林」間,苦虐生靈。百姓怨道:「夏桀與日相似,這日幾時喪亡?我甘受其苦不過,情願與他偕亡!」至紂無道,寵妲己,剖賢人心,置炮烙之刑,不修德政,不改前非。

武王伐之。享國日久,傳位至周幽王,寵褒姒之色,為不得褒姒言笑,千方百計取媚他。因向驪山上把與諸侯為號的烽火燒起。諸侯皆道是幽王有難,舉兵來救。及到幽王殿下,卻無他事,只是要取褒姒一笑。後來貶了太子,廢了申後,申後怒。會犬戎之兵,來伐幽王;諸侯不來相救,遂喪其國。有詩為證。詩曰:

恃寵嬌多得自由,驪山舉火戲諸侯。

祇知一笑傾人國,不覺胡塵滿玉樓。

又楚國靈王寵嬪嬙之色,起章華之臺,苦虐黎庶,遭平王所追,遂死於野人申亥之家。有詩為證。詩曰:

茫茫春草沒章華,因笑靈王苦好奢。

臺土未乾簫管絕,可憐身死野人家!


後來陳後主也寵張麗華、孔貴嬪之色,沉湎淫逸,不理國事;被隋兵所追,無處躲藏,遂同二妃投入井中,隋兵搜出,亦遭其虜。其國即亡。有詩為證。詩曰:

陳國機權未有涯,如何後主恣驕奢?

不知即入宮前井,猶自聽吹玉樹花。

當時有隋煬帝也無道:殺父,誅兄,姦妹,無所不至。寵蕭妃之色。蕭紀要看揚州景致,帝用麻胡為帥,起天下百萬民夫,開一千丹八里汴河,從汴入淮,從淮直至揚州。役死人夫無數,死了相枕。復造「龍鳳船」,使宮人牽之,兩岸簫韶樂奏,聞百十里之遠。更兼連歲災蝗,餓死人遍地,盜賊蠭起:六十四處煙塵,一十八處擅改年號。李密袒臂一呼,聚雄師百萬,占了中原。煬帝全無顧念。被宇文化及造變江都,斬煬帝於吳公臺下,隋國遂亡。有詩為證。詩曰:

千里長河一日開,亡隋波浪九天來。

錦帆未落干戈起,惆悵龍舟更不回。

其國有唐奏王世民,行仁布德,滅了六十四處煙塵,遂建都於長安,以制太平。後來為唐明皇為孩兒壽王,取楊家女孩兒名做玉環的為妻,明皇一見玉環生得有傾國之色,背後使人喚玉環出家為女官道士;後來宣入宮中,封為妃子,寵幸無比。真個是:

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

金屋妝成嬌侍夜,玉樓宴罷醉和春。

那明皇寵愛妃子,春從春遊,夜專夜寢,從此荒淫,每日更不坐朝聽政。爭奈那妃子與安祿山私通,卻抱養祿山做孩兒。明皇得知,將安祿山差去漁陽田地,做了節度使。那祿山思戀貴妃之色,舉兵反叛,真是:

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


那明皇無計奈何,只得帶領百官走入蜀川,躲避了祿山。行至馬嵬驛,六軍不肯進發,把那貴妃使高力士將去佛堂後田地裡縊殺了。諸軍且跟著明皇入蜀。後來明皇那兒子肅宗,恢復兩京,再立唐家社稷也。

今日話說的,也說一個無道的君王,信用小人,荒淫無度,把那祖宗混沌的世界壞了,父子將身投北去也。全不思量祖宗創造基業時,直不是容易也!今有康節先生做八句詩,道得好。道個甚的?詩曰:

自古禦戎無上策,惟憑仁義是中原。

王師問罪固能道,天子蒙塵爭忍言。

兩晉亂亡成茂草,亡君屈辱落陳編。

公閭、延廣何人也?始信興邦亦一言。

此詩是康節「左袵吟」,豫先說著個宣和、靖康年間讖語麼。

當初只為五代時分,天下荒荒離亂,朝屬梁而暮屬晉,干戈不息;更兼連歲災蝗,萬民遭塗炭之災,百姓受倒懸之苦。為此後唐朝明宗夜夜焚香告天,祝曰:「我乃胡人,不能整治天下。願天早生聖人,撫安黎庶!」此上感得火德星君霹靂大仙下界降生。於西京洛陽縣夾馬營趙洪恩宅,生下一個孩兒。當誕生時分,紅光滿室,紫氣盈軒。趙洪恩喚生下孩兒名做匡胤。幼與小童戲於街檻,好布陣,行伍肅然,人見而異之。及年當弱冠,有大志,少遊關西,行到處除凶去惡;長治華夷,民安國泰。自陳橋兵變,柴皇讓位,在位十七年,天下太平,消鎔軍器為農器,毀折征旗作酒旗。

太祖一日收平江南,有徐鉉奉使至太祖殿下,盛誇其主能文,因誦其詩。太祖道:「此詩村教書語耳!」因道:「我少時有『詠日詩』。」道是詩曰:

須臾捧出大金盤,趕散殘星與明月。

徐鉉聽得這詩,大服太祖志量。後來人以為應大金破汴梁之讖。

太祖傳位與太宗,大宗欲定京都,聞得華山陳希夷先生名摶,表德圖南的,精於數學,預知未來之事。宣至殿下,大宗與論治道,留之數日。

一日,太宗問:「朕立國以來,將來運祚如何?」陳摶奏道:「宋朝以仁得天下,以義結人心,不患不久長;但卜都之地,一汴,二杭,三閩,四廣。」太宗再三詰問,摶但唯唯不言而已。在後高宗中興,定都杭州,蓋將前定之數,亦非偶然也。太宗之後,傳位於真宗、仁宗、英宗幾個賢君。

且說英宗皇治平年間,洛陽郡康節先生因與客在天津橋上縱步閒行,忽聽得杜鵑聲,先生慘然不樂。客問其故。先生道:「洛陽從來無杜鵑,今忽來至,必有所主。」客曰:「何也?」先生曰:「不過二年,朝廷任用南人為相,必有更變。天下自此多事矣!」客曰:「聞杜鵑聲何以到此?」先生曰:「天下將治,地炁自北而南;將亂,地炁自南而北。今南方地炁至矣,禽鳥得炁之先者也。《春秋》有云:『六鷁退飛,雊鵒來巢。』皆炁使之然也。」

英宗升遐,神宗即位。神宗是個聰明的官家,朝廷上大綱小紀,一一要從新整理一番。恰有那曾參政名做公亮的,薦那王安石為丞相。神宗准奏,召王安石拜相。正宣麻時分,有唐介做著諫官,上疏論奏:「王安石泥古迂儒,若用為相,必多更變,重擾天下。」那時有呂誨亦上疏彈劾安石,有彈文,其略云:

「臣呂誨誠惶誠恐,頓首頓首,百拜奏於皇帝陛下。臣仰睹公朝,除王安石為相者。臣切謂安石每遷小官,遜避不已,及除翰林學士,不聞固辭。先帝臨朝,則有山林獨往之志;陛下即位,則有金鑾侍從之樂。好名嗜進,見利忘義。凡在經筳,力請坐而講說,將屈萬乘之重,自處師氏之尊,不識君臣上下之分。又與唐介爭論謀殺刑名,眾非安石而是介。介務守大體,不能以口舌勝,憤懣發疽而死。奏對強辯,陵轢同列。大奸似忠,大詐似信;外示樸野,中藏巧詐;驕蹇慢上,陰賊害物。制置三司條例,兼領兵財;又舉三人勾當,八人巡行。臣未見其利,先見其害。區區愚忠,切以為安石決不可用。若用之為相,必變更祖宗法度,以亂天下。慾望聖慈,允臣所奏,將王安石新命寢罷。宗社幸甚!伏取進止。」

奏上,神宗不報。安石居相位,專務變更。一日,奏行青苗法,差李常、孫覺等往河北諸路,俵散青苗錢:第一等戶十五貫,第二等戶十貫,第三等戶五貫,第四等戶一貫五伯,第五等戶一貫。青苗在田時分俵散,到收成時分催納,十分供一分為息。當有銀臺司范鎮上疏,奏言青苗錢擾民不便。表云:

「臣范鎮謹奏言:青苗錢者,唐衰亂世之所為。青苗在田,已估其直;收斂未畢,已促其償。是盜跖之法也。臣以為此法若行,天下騷然,民不聊生,非國家之利也!臣請罷之。」

表上,神宗不聽。又宰相韓琦奏言:「青苗錢法大不便於民間,有司責篤嚴急,細民不勝愁苦,至有鬻妻賣子者不能償。願陛下察之,即與蠲罷!」奏上,王安石大怒,即日貶韓琦於外。

熙寧七年,大旱。帝謂群臣曰:「天久不雨,朕夙夜焦愁,無可奈何!」韓維奏曰:「陛下信安石酷法,散青苗錢於民。今之官府,督取甚急,往往鞭撻人民取足,至有伐葉為薪以易錢貨。旱災之際,重罹此苦。願陛下蠲除租稅,寬裕逋負,以救愁苦之良民!」帝感悟,乃詔韓維放商稅而免青苗。後是日雨。遂貶安石於金陵府。

安石弟安國,每憎他兄所為誤國。安國為西京國子監教授,頗溺聲色。時安石為相,以書戒安國道:「宜放鄭聲。」安國回書與安石道:「亦願兄遠佞人也。」安國又嘗力諫安石,言:「天下不樂新法,皆歸咎於兄,恐為家禍,宜速罷之。」安石不聽。安國泣於影堂前道:「是吾家滅門矣!」

安石的孩兒王雱,為人性險惡,喜殺,因病疽而死。年方三十三歲。安石哀悼不能為懷;嘗恍惚見雱身擔鐵枷,向安石道:「父親做歹事,誤我受此重罪!」安石大驚,遂以所居園屋,捨做僧寺,賜額為「報寧院」。蓋為王雱求救於佛也。詩曰:


誤國欺君罪不輕,陰司報應自分明。

奸邪凡事懷私險,卻告金仙洗惡名。


話說宋朝失政,國喪家亡,禍根起於王安石引用婿蔡卞及姻黨蔡京在朝,陷害忠良,奸佞變詐,欺君虐民,以致壞了宋朝天下。

神宗崩,哲宗即位,太后垂簾聽政,用司馬溫公名做光。元祐年間,天下太平。未幾一年,司馬光不祿;章惇等入相,再行新法,把這太平的氣象,又變做了亂世。

哲宗崩,徽宗即位。說這個官家,才俊過人:口賡詩韻,目數群羊;善寫墨君竹,能揮薛稷書;通三教之書,曉九流之法。朝歡暮樂,依稀似劍閣孟蜀王;論愛色貪杯,彷彿如金陵陳後主。遇花朝月夜,宣童貫、蔡京;值好景良辰,命高俅、楊戩。向九里十三步皇城,無日不歌歡作樂。蓋寶籙諸宮,起壽山艮岳,異花奇獸,怪石珍禽,充滿其間;畫棟雕樑,高樓邃閣,不可勝計。役民夫百千萬,自汴梁直至蘇杭,尾尾相含,人民勞苦,相枕而亡。加以歲歲災蝗,年年饑饉,黃金一斤,易粟一斗;或削樹皮而食者,或易子而飧者。宋江三十六人,鬨州劫縣;方臘一十三寇,放火殺人。天子全無憂問,與臣蔡京、童貫、楊戩、高俅、朱勔、王黼、梁師成、李彥等,取樂追歡,朝綱不理。即位了三十六年,改了六番年號:改建中靖國、改崇寧、改大觀、改政和、改重和、改宣和。從即位以來,改元建中靖國元年,大赦天下。用丞相章惇言,舉蔡京為翰林學士。滿朝上下,皆喜諛佞,阿附權勢,無人敢言其非。獨有御史中丞豐稷,同著殿中侍御史陳師錫共寫著表文一道,奏蔡京奸惡。表文云:

「臣豐稷、陳師錫等,叨被聖恩,濫居言路,事有當言而不言,臣為曠職。竊見公朝近除蔡京充翰林學士勾當者。緣蔡京身為禁從,外結後族,交締東朝。伏望獨斷,出之於外。若果用蔡京,則治亂自此分矣,祖宗基業自此壞矣!又資政殿學士知江寧府蔡卞,乃王安石之婿,與京兄弟同惡,迷國誤朝,為害甚大,乞正典刑。臣日夜為陛下憂,為宗廟憂,為天下賢人君子憂。若黜貶京等於外,則間言不入於慈闈,聖慮可忘於憂患,實宗廟社稷之福也!」


表上,徽宗謂豐稷道:「事礙東朝,卿當熟慮。」豐稷奏言:「自古母后臨朝,那曾見有如聖母手書還政的,可做萬世法則。但是目即:在外,則聞向宗良、宗回藉勢妄作;在內,則聞張琳、裴彥臣等凶燄熾然;又有蔡京交通其間。臣愚,欲乞戒飭後家,放逐張琳等,黜蔡京於外,庶絕朝廷之憂。」徽宗不從。

那時殿中侍御史龔夬,亦上表奏言:「臣聞蔡卞落職太平州居住,天下之士,共仰聖斷。然臣竊見京、卞表裡相濟,天下知其惡。民謠有云:『二蔡一惇,必定沙門;籍沒家財,禁錮子孫。』又童謠云:『大惇、小惇,入地無門;大蔡、小蔡,還他命債。』百姓受苦,出這般怨言。但朝廷不知之耳!蔡京、蔡卞為人反覆變詐,欺陷忠良。天下不安,皆由京、卞二人簸弄。」

是時章惇罷相,差知越州,專事刑名慘刻,編類章疏,看詳訴理,受禍者千餘家。民間或訴事,稍有闇昧言語,加以刀釘手足、剝皮膚、斬頸割舌之刑。有道號了翁,姓陳名瓘的,論奏惇罪,將章惇貶雷州居住。

三月,命內侍童貫,往杭州監造作局製御用器。自是楊戩始用事。五月,奪司馬光等官。

崇寧元年七月,徽宗除蔡京做右丞相。制下,中外大駭。又賜京坐延和殿。徽宗向蔡京道:「昔神宗創法立制,未盡施行;先帝繼之,兩遭簾帷變更,國是未定。朕欲上述父兄之志,歷觀在朝,無可與為治者。今朕相卿,其將何以教我?」蔡京頓首謝:「願盡死以報陛下!」徽宗嘗出玉琖玉巵,將示輔臣,道是:「朕此器久已就,只怕人言,故未曾將用。」蔡京回奏:「事苟當於理,多言不足畏也。陛下當享太平之奉,區區玉器,又何畏哉?」帝悅。

不爭奸佞居臺輔,合是中原血染衣。
蔡京自拜相後,有巨商大賈六七輩,赴闕投詞,言:「章相公開邊時及曾相公罷邊時,共借訖三千七百萬貫,至今未見朝廷支償。」蔡京奏言,徽宗蹙額道:「我國家欠少商賈錢債,久不償還,怎不辱國?」蔡京回奏:「臣請償之。」帝喜曰:「卿果能償之否?」蔡京差官剗刷諸司庫務故弊的物,及粗細香藥、漆器、牙錦之類,高估價直,立字號出還客。客猶不受,願請少出藥貨試賣,方敢承領。那時乳香價利頗高,京令吏將乳香附客試賣,客果得價數倍。後客欣然承。不半年,盡償訖。在後客貨賣,卻消折了十無一二,無所伸訴其苦。

崇寧二年,除蔡京為左丞相。修大內,復修創景靈宮及元符等十一殿及殿中,工役大作。夏,四月,詔毀「唐鑑」、蘇、黃等集;又削景靈宮元祐臣僚畫像。是秋九月,蔡京與其子蔡攸,並其客強後明、葉夢得,將元符末忠孝人,分正上、正中、正下,奸邪人分邪上、邪中、邪下,為六等,凡五百八十二人,詔中書省籍記姓名。又將先朝大臣司馬光、文彥博、范祖禹、程明道、程伊川、蘇轍、蘇軾、呂公著、呂誨等,凡一百一十九人,籍做奸黨,御書刻石,立於端門。卻詔封王安石做荊國公,又加封為王。將安石配饗孔廟庭,塑像坐於孔子之側。又詔書頒行天下,將元祐賢臣,籍做奸黨,立石刊刻姓名。

時詔旨至長安立石,有石匠姓安名民的,覆官道:「小匠不知朝廷刻石底意,但聽得司馬溫公,海內皆稱其正直忠良,今卻把做奸邪,小匠故不忍勒石。」官司怒,要行鞭撻。安民泣道:「小匠刻則刻也,官司嚴切不敢辭推;但告休鐫『安民』二字於石上,怕得罪於後世。」官吏聞之,慚媿。

蔡京又更茶法:天下茶場,拘榷茶貨,令客人赴官請引,自於茶園買茶,赴官秤驗,納息批引,限日販賣;如有過限,並行拘收,別買新引。增私販法,客旅消乏。又立鹽法:詔陝西舊鹽鈔,易東西鹽鈔,每新鈔折錢三分,舊鈔折七分,聽換易。蔡京私運鹽鈔,遍行天下,拘刷船隻揭起黃旗,所過關津,莫敢誰何。蓋為見行鹽鈔之法,天下方纔通行,忽又改易,那舊鈔皆成無用之物。此上富大商賈,消折財本,或有轉流乞丐的,或有赴水自縊死的。提點淮東刑獄章繹,可憐見商賈受苦,上奏鈔法誤民。以此忤蔡京意,遂奪章繹官,貶做庶人。

一日,蔡京欲媚說徽宗,遇著聖節將近,命府、州、縣、道,遍立寺觀,天下凡有寺觀,並改名「神霄萬壽宮」,祝延聖壽。上留意西邊,以王厚為大將,安撫臨洮諸州;命內侍童貫為監軍,專切往來幹當;至是置司,專命二人主之。

崇寧四年,春,正月,以童貫為熙河等處經略安撫置制使。二月,雨大雹。冬,彗星出西方,其長竟天。徽宗下詔求言。是時有劉逵為中書侍郎,勸上碎蔡京所立元祐黨碑,將禁錮繫籍人,並行寬放,以禳天變。帝夜半遣黃門至朝堂,將元祐黨碑碎毀。明日,蔡京見之,乃厲聲道:「石可毀,名不可滅!」徽宗用劉逵之言,詔除黨人之禁,罷方田及諸國歲貢,又罷緣邊諸路科斂,及罷鑄當十六錢,並新立衝要市務。在後有詩人劉克莊吟詩一首雲,詩曰:


嶺外瘴魂多不返,塚中枯骨亦加刑。

更無人敢扶公議,直待天為現彗星。

早日大程知返覆,暮年小范要調停。

書生幾點殘碑淚,一弔諸賢地下靈!


大程謂程顥,小范指范純仁也。倘不因彗星之變,元祐黨碑怎生能碎麼!可見當蔡京附會徽宗,恣行驕淫,天心仁愛,不得不示變以儆之也。其如君臣不悟何?未幾,蔡京罷相,除趙挺之為右丞相。十一月,罷趙挺之,復相蔡京。

崇寧五年,夏,解州有蛟在鹽池作祟,布炁十餘里,人畜在炁中者,輒皆嚼嚙,傷人甚眾。詔命嗣漢三十代天師張繼先治之。不旬日間,蛟祟已平。繼先入見,帝撫勞再三,且問曰:「卿此翦除,是何妖魅?」繼先答曰:「昔軒轅斬蚩尤,後人立祠於池側以祀焉。今其祠宇頓弊,故變為蛟,以妖是境,欲求祀典。臣賴聖威,幸已除滅。」帝曰:「卿用何神,願獲一見,少勞神庥。」繼先曰:「神即當起居聖駕。」忽有二神現於殿庭:一神絳衣金甲,青巾美鬚髯;一神乃介冑之士。繼先指示金甲者曰:「此即蜀將關羽也。」又指介冑者曰:「此乃信上自鳴山神石氏也。」言訖不見。帝遂褒加封贈,仍賜張繼先為視秩大夫虛靖真人。

大觀元年,黃河清。詔曰:「國家承百五十年,三有河清之應;而乾寧軍河清踰八百里,凡七晝夜。上天眷佑,敢不欽承!其以乾州為清州。」廬州雨豆。

大觀二年,春,正月朔,御大慶殿受八寶,赦天下。蔡京言天下群國所上符瑞八十七所,拜表稱賀。蔡京進太師。加童貫節度仍宣撫使。夏,五月,日食。以復洮州功,賜蔡京玉帶,加童貫檢校司空仍宣撫。貫由此恃功稍專軍政,選置將吏,皆取中旨,不復關朝廷矣。

顯仁皇后生皇子構。徽宗隔夜夢吳越欽主,以手挽徽宗御衣云:「我好來朝你家,便留住我;終須還我山河社稷,待教第三子來。」顯仁皇后亦夢金甲神人,自稱錢武肅王。及寤,而生皇子。蓋徽宗第九子也。其始生之時,宮中紅光滿室。宣和二年,封為康王。後即位於南京,為高宗。建都於杭州,即符錢王還我山河之夢。錢武肅王即錢鏐,享年八十一歲,高宗亦壽八十一,豈偶然哉?六月,蔡京罷相。秋,七月,河南、淮北大旱,詔有道高士王文卿祈雨,不應。文卿奏曰:「九江、四海、五湖龍君,皆奉上帝敕命,且停行雨;獨黃河神未奉睿旨。」帝曰:「卿可召黃河神行雨麼?」文卿領旨,向京師太乙宮立壇祈雨。翌日,升壇祝曰:「大宋皇帝借黃河三尺水,以濟焦枯。」不移時,甘雨大作,遍地皆雨黃雨,以應黃河之水。帝喜,賜文卿凝神殿侍宸,沖虛觀妙通玄真人。後文卿屍解於撫州臨川縣。

大觀三年,春,甘露降尚書省,天子作詩以賜執政。蔡京致仕,仍朝朔望。

大觀四年,禁燃頂、煉背、刺血、斷指之類。張商英知杭州,過闕入對,上因語蔡京亂紀綱事,商英曰:「蔡京自來專恣任意,不知都省批狀,便是條貫;入狀請寶,便是聖旨;若前後失緒,安得不亂?」上曰:「京多引用親黨,已逐三十餘輩矣!」商英曰:「餘黨尚多。」上曰:「百姓聞卿來,皆鼓舞忻悅。」商英曰:「干臣何事?」遂留商英為中太乙宮使。毛注奏言:「天下僧尼增舊十倍,凡數十萬人;祠部歲給度牒幾三萬。乞權住三年。」帝從之。夏,五月,詔:「蔡京權重位高,人屢告變,全不引避,公議不容。降受太子太保,致仕,任便居住。」六月,以張商英為右相。閏八月,除張閣知杭州,兼領花石綱事。

先有朱勔者,因蔡京以進。上頗垂意花石,勔初才致黃楊木三四本,已稱聖意。後歲歲增加,遂至舟船相繼,號作花石綱。專在平江置應奉局,每一發輒數百萬貫,搜岩剔藪,無所不到。雖江湖不測之瀾,力不可致者,百計出之,名做神運。凡士庶之家,有一花一木之妙的,悉以黃帕遮覆,指做御前之物。不問墳墓之間,盡皆發掘。石巨者高廣數丈,將巨艦裝載,用縴夫牽挽,鑿河斷橋,毀堰折閘,數月方至京師。一花費數千貫,一石費數萬緡。勔又即所居,創一圃,林泉之勝,二浙無比。後復取旨建神霄殿,塑青華帝君像其中,監司郡守初到,必須到宮朝謁。詩曰:


神霄新殿聳雲端,像塑青華帶道冠。

竭力勞民運花石,不堪礮石礙遊觀。


政和元年,春,正月,毀京師淫祠,凡一千三百餘區。

政和二年,春,二月,蔡京復太師,賜第京師。夏,四月,召蔡京入內苑賜宴;輔臣親王,皆得與席。徽宗親為之記,其略曰:「詔有司掃除內苑太清樓,滌內府所藏珍用之器,集四方之美味,前期閱集,朕將就幸焉。」其所用宮中女樂,列奏於庭;命皇子名楷的,侍側勸勞;又出嬪女鼓琴玩舞,勸以琉璃瑪瑙白玉之杯。京亦上記,略曰:「太清之燕,上曰:『此跬步至宣和。』令子攸掖入觀焉。東入小花徑,南度碧蘆叢,又東入便門,至宣和殿,只三楹;左右掖亦三楹;中置圖書筆硯古鼎彝罍洗,陳几案臺榻。東西廡側各有殿,亦三楹。東曰『瓊蘭』,積石為山,峰巒間出,有泉出石竇,注於沼。北有御札靜宇,榜樑間以『洗心滌慮』。西曰『凝芳』,後曰『積翠』,南曰『瓊林』。北有洞曰『玉宇』,石自壁出,隱嶄巖峻立,奇花異木,扶疏茂密。後有沼曰『環碧』,兩傍有亭曰『臨漪』、『華渚』;沼次有山殿,曰『雲華閣』,曰『太寧』;左右躡道以登。中道有亭曰『琳霄』、『垂雲』、『騰鳳』,層巒百尺高峻,俯視峭壁攢峰,如深山大壑。次曰『會春閣』,下有殿曰『玉華』。前殿之側,有御筆榜曰『三洞瓊文之殿』,以奉高真;有『種玉綠雲軒』相峙。日午,謁者引宰執以下入。女童四百,靴袍玉帶,列排場下,肅然無敢謦欬者。宮人珠籠、巾玉、束帶,秉扇、拂、壺、巾、劍、鉞,持香球,擁御座以次立,亦無敢離行失次者。上顧謂群臣道:『承平無事,君臣共樂,宜略去煩苛碎禮,飲食坐起,各宜自便,無問。』」

執事者以寶器進,徽宗酌酒以賜,命皇子嘉王楷宣勸。又以惠山泉、建溪異毫琖,烹新貢太平嘉瑞茶,賜蔡京飲之。徽宗又道:「日未晡,可令奏樂。」殿上箏、竽、琵琶方響,笙,簫登陛合奏,宮娥妙舞。徽宗又曰:「可起觀。」群臣憑欄以觀。又命宮娥撫琴擘阮,群臣終宴盡醉。

冬,十一月,戊寅,日南至,御太慶殿,受元圭,大赦。蔡京進封魯國公。詔給地牧馬。自京東、河北募人養馬,然後推之諸路。受田一頃,仍免其稅,令養馬一疋,諸路至九萬疋。

政和三年,春,正月,詔封王安石,追封舒王,又封其子王雱為臨川伯;配享文宣王廟從祀。

夏,四月,玉清和陽宮成,即福寧殿東誕聖之地作宮,至是成。奉安道像。上詣宮行禮。後復為玉清神霄宮。那時道教之行,莫盛於此時,推原其由,皆自徐知常有以誘惑聖聽也。

徐知常始賜號沖虛先生,徐守信賜虛靖先生,劉混康賜葆真觀妙沖和先生,後並賜大中大夫。九月,丙午,葆和殿成,上飾純綠,下漆以朱,無文藻繪晝五彩;垣墉無粉澤:淺墨作寒林平遠禽竹而已。前種松、竹、木犀、海桐、橙、橘、蘭、蕙,有歲寒、秋香、洞庭、吳會之趣。後列太湖之石,引滄浪之水,陂池連綿,若起若伏,支流派別,縈紆清泚,有瀛洲、方壺、長江、遠渚之興,可以放懷適情,遊心玩思而已。

冬,十月,癸未郊,徽宗搢大圭,執元圭,以道士百人,執儀衛前導,蔡攸為執綏官。玉輅出南薰門,至玉津園,徽宗忽問左右曰:「玉津園若有樓殿重複,此是何處?」攸即回奏:「臣見雲間樓殿臺閣,隱隱數重,既而細視,皆去地數十丈。」頃之,徽宗又曰:「卿還見人物麼?」攸又回奏:「若有道流童子,持旛節蓋,相繼而出雲間,衣服眉目,歷歷可識。」蔡京率百僚稱賀。

政和四年,春,正月,置道階品秩,凡二十六等,先生處士封號,自八字六字,以至四字二字,比中大夫,下至將仕郎,但不給俸。又置道官,自太虛大夫至金壇郎,凡十六等,同文自中大夫至迪功郎。道職自沖和殿侍宸至凝神殿校經,凡十一等;侍宸同待制,檢籍同修撰,校經同直閣。皆給告身印紙,經道籙院磨勘功過,注授加官。差遣八品用蔭,如命官法。

五月,丙戌,祭地,奉高祖皇帝配享。蔡京奏:「祭之日,城中大雨幾尺,而鑾輅自宮至郊,日光照耀。」又太史奏:「是夕五緯循軌,典掌官吏稱:有隊仗 風雨之聲,鬼神之狀;又有黑氣數十丈,貫於壇壝;皆陛下嚴恭之應。乞宣付史館。」帝從之。內侍楊戩加節度,賞製樂傳宣之勞也。

八月,宣和殿有玉芝生於檜樹上;又有鶴三萬餘隻,盤旋雲霄之間。並許稱賀。

延福宮成。舊有延福宮,祖宗以為燕會之所,而制不甚廣。時蔡京欲以宮室媚上,一日,召內侍童貫、楊戩、曹詳、何訢、藍從熙,諷以禁中逼窄之狀。五人聽命,乃盡徙內酒坊諸司;又遷二僧等並軍營於他所。五人者,既有分地,因各出新意,故號「五位」。「五位」既成,樓閣相望,引金水天源河,築土山其間,奇花怪石,巖壑幽勝,宛若生成。

夏,四月,又建葆真宮,以蔡攸為葆真殿學士。

六月,天成、聖功二橋成。都水使者孟昌齡請開鑿大伾三兩河,回引河流於河陽,作浮空二橋,至是畢工。賜名。頒德音於河北、京東、京西。時諸路皆調夫赴役,凡數十萬人,兩河之人,愁苦殆不聊生。未幾,水漲橋壞。

政和六年,春,正月,以童貫為陝西兩河宣撫。

閏月,置道學。詔州縣學兼養道流,增置士名,自元士至志士,凡十三品。歲大比,許襴襆就試。後罷道學。

二月,上清寶籙宮成。濬濠深水三丈,東則景龍門橋,西則天波門橋。二橋之下,壘石為固,引舟相通,而橋上人物往還不覺,名曰「景龍」。外江之外,則便有「鶴莊」、「鹿砦」、「文禽」、「孔雀」諸柵,多聚遠方珍怪蹄尾動物數千實之。又為村居、野店、酒肆、青簾於其間。每歲冬至後即放燈,自東華以北,並不禁夜。從市民行鋪夾道以居,縱博群飲,至上元後乃罷,謂之「先賞」。後又闢之,東過景龍門,至封丘門。後來南儒吟詩一首雲,詩曰:


萬炬銀花錦繡圍,景龍門外軟紅飛。

淒涼但有雲頭月,曾照當年步輦歸。


是時溫州有方士林靈素,初名靈噩,表字歲昌,家世寒微,遠遊至蜀,學道於趙昇道數載,善能妖術,輔以五雷法,往來宿、亮、淮、泗等州,乞食於諸僧寺。政和三年,至京師,寓居東太乙宮。徽宗在大內,得一個夢;誰知那一場夢,引得一個妖術方士的來!真是:

鹿分鄭相終難卜,蝶化莊周未可知。
徽宗夢見甚的?乃夢見東華帝君使仙童來召徽宗游神霄宮。及覺來,欲訪問神霄宮的事,敕問道錄徐知常訪求神霄事跡進呈。知常素不曉神霄之事,方以為憂。忽有一道生告知常道:「今道堂中有溫州林道士屢言神霄,亦曾有神霄詩題在壁上。詩曰:


神霄宮殿五雲間,羽服黃冠綴曉班。

詔誥群臣親受籙,步虛聲裡認龍顏。」


知常一見壁上詩,亟錄呈徽宗。徽宗召林道士來問:「卿有何仙術?」林靈噩回奏:「臣上知天宮,中識人間,下知地府。」備言:「神霄宮乃東華帝君所治。天上有所謂長生大帝君,與其弟青華大帝君,皆是玉帝的孩兒;又有左元仙伯,賞罰仙吏八百餘官。陛下乃是長生大帝君降生人間,為天下帝王;蔡京乃左元仙伯。近日陛下赴弟之青華大帝君為神霄之遊,得無樂乎?」徽宗聞之,大喜,自謂與靈噩如舊日素來相識,乃賜名靈素,號「金門羽客通真達靈元妙先生」,賜金紫服,出入大內無間。

又按:《賓退錄》載祥符觀道士何得一,宣和間遊京師,遇方士陶光國,愛其人物秀整,語之曰:「當為辦一事。姑亟歸!」無幾何,徽宗夢人曰:「天上神仙鄭化基,地下神仙何得一。」明日,命閱祠部帳,得諸新滏籍中,化基其師也。遽命使宣召。是時得一方次鄂州,守貳禮請以往。既對,上大悅,賜號沖妙大師,主龍德太一宮,授丹林郎。靈素之進,亦緣夢而得,恰與此事相類,故附錄之。其與高宗之夢傅說者異矣。
靈素既遭遇道君之後,是時宮間多妖怪,詔靈素治之。靈素乃作鐵簡,長九尺,上書符篆,埋於地,其怪遂絕。又詔許林靈素就景龍門,對著晨暉門建上清寶籙宮,使靈素居之。其宮中山包平地,環以佳木清流。又就太一西宮達仁濟亭,施符水,開神霄寶籙壇。詔天下天寧觀改作神霄玉清萬壽宮,舊無觀者,以寺改創;仍各觀設長生大帝君、青華大帝君像。徽宗自稱教主道君皇帝,從林靈素之請也。乃降詔曰,詔云:

「朕乃上帝元子為太霄帝君,憫中華被金狄之教,遂懇上帝願為人主。今天下歸於正道,卿等可上表章,冊朕為教主道君皇帝。止用於教門。」 是時冊上尊號已畢,百官稱賀。又詔翰林學士王黼、保和殿學士蔡攸、盛章至宣和殿,俟神霄降臨。十一月,有星如月,徐徐南行,而落光照人物,與月無異。是年,女真陷遼渤海軍。

宣和七年,詔林靈素修道書,改政諸家醮儀,校讎丹經。靈素每遇初七日就座,百官宰執、三衙親王、中貴,士俗,觀者如堵。靈素為幻不一,徽宗嘗呼之為「聰明神仙」,御筆賜靈素為「玉真教主神霄凝神殿侍宸」,立兩府班。徽宗嘗思明達皇后,惜其已死,謂靈素曰:「朕欲一見明達後,卿能之乎?」靈素回奏:「臣能為葉靜能致太真之事,陛下但瞑目少頃,即見之矣。」徽宗如其教。頃之,遊一宮闕,乃瀛洲神仙之境,得與明達後邂逅,語甚款密,移時而覺,如夢中恍忽也。

十二月,天神降坤寧殿,修神保觀。神保觀者,乃二郎神也,都人素畏之,自春及夏,傾城男女,皆負土以獻神,謂之「獻土」。又有村落人妝作鬼使,巡門催「納土」者,人物絡繹於道。徽宗乘輿往觀之。蔡京奏道:「『獻土』、『納土』,皆非好話頭。」數日,降聖旨禁絕。詩曰:


道君好道事淫荒,雅意求仙慕武皇。

「納土」讖言無用禁,縱有佳讖國終亡。


徽宗即位之初,皇嗣未廣,有道士劉混康以法籙符水得幸,上奏:「禁城西北隅地勢稍低,若加以高大,當有多男之喜。」詔增築數仞崗阜。後來後宮果生男不絕,為此愈是崇信道教。是年,詔戶部侍郎孟揆董工增築崗阜,取象餘杭鳳凰山,號做「萬歲山」。多運花石妝砌。後因神降,有「艮岳排空」之語,改「萬歲山」名做「艮岳」。後有人吟詩一首雲,詩曰:


盤石曾聞受國封,承恩不與倖臣同。

時危運作高城砲,猶解捐軀立戰功。


後四年,始成。御製記文,凡數千言。有金枝產於萬歲峰,改名「壽岳」。其門號為「陽華門」,兩傍有丹荔八十株;有大石曰「神運昭功」立其中。旁有兩檜:一夭矯者,名做「朝日升龍之檜」;一偃蹇者,名做「臥雲伏龍之檜」,皆玉牌填金字書之。岩曰「玉京獨秀太平岩」,峰曰「卿雲萬態奇峰」。又有絳霄樓,金碧間勢極高峻在雲表,盡工藝之巧,無以出此。運四方花竹奇石,積累二十餘年,山林高深,千岩萬壑,麋鹿成群,樓觀臺殿,不可勝計。詔左街道錄徐知常於禁庭建醮。徽宗自親書表章三道,焚於凝神殿會真堂。即命知常拜章奏聞上帝,顒俟睿旨。

知常領命,遂拜伏於壇之側,至翌日方興。徽宗問知常曰:「卿為朕所奏事,未委睿旨有何明答,幸無隱乎!」知常曰:「臣不敢隱。陛下首章,為國家萬民祈求豐稔,上帝覽章,天顏甚喜;陛下次章,欲祈百嗣,上帝覽章,天顏微怒,言何其慾心之廣;陛下末章,空紙一幅,上帝見之,天顏大怒,遂秉筆判云:『趙某有慢上之罪,全家徙流三千里!』餘不敢盡言。」徽宗心頗疑之,嘿然無語。

徐知常元是閩中人,久寓京師,以道術為徽宗所眷。在後林靈素得幸於上,知常屢表辭歸,欲往東南修煉,旨不允。至拜章之後,一日逃去。後數年有自閩中來者,言知常在建州水西,蓋造宮觀甚盛。帝欲見之,即日詔知常詣闕下。詔命累降,知常皆不拜。詔有司督責,知常違詔。詔押知常下獄囚繫。獄吏問知常道:「聞公能遊月宮,願帶挾小人同往乎?」知常云:「此特易事,但得紙數幅,淨水一盂,便可遊玩月宮矣。」吏如其教。知常取紙黏於獄門上,將筆畫一個圓圈,把水一噀,即時清光滿室,冷氣迫人。吏與群囚爭玩月光,回顧知常不知所往。朝廷屢詔物色求之,竟不可得知常之蹤矣。

宣和元年,春,正月,御大慶殿受定命寶。二月,夏人寇邊,將官張迪戰死入陣。又遣使女真,約發兵夾攻遼。三月,以蔡京子蔡鞗為宣和殿待制,選尚康福帝姬,即公主也。駙馬都尉帶文階自蔡鞗始。八月,童貫進太保。

冬,十月,大內火發,自夜至曉,五千餘間,後苑廣聖宮及宮人所居,幾盡被焚。死者甚多。時大雨,火發雨如傾,略不少止,而火益熾。或傳上是夜私行,宿於外。冬,十月,御寶籙宮度玉清神霄秘籙,會者八百人。凡天神降臨事,蓋發端於王老志,而極於林靈素。於是宦官道士有所不如意者,必須度籙,莫不如願。又為大會,引群臣士庶入殿,聽靈素講經。上設座其側。靈素昇高座,使人於下請問。然靈素所言,雜以滑稽喋語,上下為大鬨笑,莫有君臣之禮。齋罷,帝問靈素:「朕建此齋,得無神仙降耶?」靈素曰:「陛下更須建靈寶大齋,肅清壇宇,其時必有真仙度世。」言罷,道眾中忽有一士擲所盛齋缽於地,眾欲責之,遂騰雲而去。帝曰:「此非神仙而何?」靈素不答。揭缽視之,見一幅紙,上有詩一絕雲,詩曰:


捻土為香事有因,世間宜假不宜真。

洞賓識得林靈素,靈素如何識洞賓?


眾方知是洞賓降。時道士有俸,每一齋施,動獲數千萬貫;每一宮觀,給田亦不下數百千頃;皆外蓄妻子,置姬媵,以膠青刷鬢,美衣玉食,幾二萬人,每一會費數萬貫。至於貧下之人,亦買青布幅巾赴齋,日得一飫餐,又獲襯施錢三百,謂之「千道會」雲。

是歲,女真阿骨打稱帝,姓王名做旻,本新羅人,號完顏氏。身長八尺,壯貌雄偉,寡言語,有大志,能用人。以其國產金,故國號大金。十二月,御殿度王黼等秘籙。徽宗一日御宣和殿,地陷。

宣和元年,正月朔旦,朝見景靈宮,見聖祖神像有淚。守廟官吏聞之廟內常有哭聲。一日,神宗皇帝廟室便殿,有磚出血,隨掃又出,數日方止。是時蔡京等方事諛佞,有此異事,皆不敢聞奏於上。而徽宗驕奢之行愈肆矣。

宣和二年,三月,詔改佛號為大覺真仙,餘為仙人大士,僧稱「德士」,行稱「德童」,而冠服之。以寺院為觀,改女冠為女道士,尼為女德。明年,金山寺有僧頂上擁出肉冠,長肉鬚髯,端坐而化。朝建聞之,詔復舊人。

金遣使李善慶來,詔蔡京、童貫及鄧文誥見之,論以夾攻取燕之意。李善慶唯唯。居十餘日,遣趙有開、馬政齎詔及禮物同善慶等度海聘之。又詔余深為太宰,王黼為少宰。

夏,五月,有物若龍,長六七尺,蒼鱗黑色,驢首,兩頰如魚,頭色綠,頂有角,其聲如牛,見於開封縣茶肆前。時茶肆人早起拂拭牀榻,見有物若大犬蹲其傍,熟視之,乃是龍也。其人吃驚,臥倒在地。茶肆與軍器作坊相近,遂被作坊軍人得知,殺龍而食之。是夕五鼓,西北有赤氣數十道沖天,仰視北斗星若隔絳紗,其中有間以白黑二炁,及時有折烈聲震如雷。未幾,霪雨大作,水高十餘丈,犯都城,已破汴堤,諸內侍役夫,擔草運土障之,不能禦。徽宗詔戶部侍郎唐恪治之。即日,恪乘小舟覽水之勢,而求所以導之。上登樓遙見,問之,乃恪也,為之出涕。數日,水平,恪入對,上勞之曰:「宗廟社稷獲安,卿之功也!」唐恪因回奏:「水乃陰類。陰炁之盛,以致犯城闕。願陛下垂意於馭臣,遠女寵,去小人,備夷狄,以益謹天戒。」徽宗嘉納之。

秋,九月,宴蔡京父子於保和新殿。京等請見安妃,帝許之。京作記以進,其略曰:「皇帝召臣京、臣攸等燕保和新殿,臣儵、臣翛、臣鞗、臣行、臣徽、臣術侍,賜食文字庫。於是由臨華殿門入,侍班東曲水,朝於玉華殿;上步至西曲水,循酴醿洞,至太寧閣,登層巒、琳霄、褰風、乘雲亭至保和。屋三楹,時落成於八月,而高竹崇檜已森陰蓊鬱;中楹置御榻,東西二間,列寶玩與古鼎彝、玉芝。左掖閣曰『妙有』,右掖閣曰『宣道』。上御步前行至稽古閣,有宣王石鼓;歷邃古、尚古、鑑古、作古、訪古、博古、秘古諸閣,上親指示,為言其概。抵玉林軒,過宣和殿、列岫軒、太真閣、凝真殿;殿東崇岩峭壁高百尺,林壑茂密,倍於昔見。過翹翠燕處閣,賜茶全真殿,乃出瓊林殿。中使傳旨留題,乃題曰,詩曰:


瓊瑤錯落密成林,檜竹交加午有陰。

恩許塵凡時縱步,不知身在五雲深。


頃之,就座,女童樂作。坐間香圓、荔子、黃橙、金柑相間,布列前後;命鄧文誥剖橙分賜。酒五行,少休。詔至玉真軒。軒在保和殿西南廡,即安妃妝閣。上吟詩二句云:

雅燕酒酣添逸興,玉真軒內見安妃。

命中官傳旨,詔蔡京賡補。京即題云:『保和新殿麗秋暉,詔許塵凡到綺闈。』遂成詩云,詩曰:


保和新殿麗秋暉,詔許塵凡到綺闈。

雅燕酒酣添逸興,玉真軒內見安妃。


於是人人自謂得見安妃。既而但掛畫像西垣,臣即以詩奏曰,詩曰:


玉真軒檻暖如春,即見丹青未見人。

月裡嫦娥終有恨,鑑中枯射未應真。


中使傳旨至玉華閣,帝特曰:『因卿有詩,姻家自應相見。』臣曰:『今葭莩已得拜望,故敢以詩請。』上大笑。上持大觥酌酒,命妃曰:『可勸太師。』臣因進曰:『禮無不報。』於是持瓶注酒,授使以進。再去撤女童,去羯鼓,御侍細樂,作『蘭陵王』、『揚州教』、『水調』,勸酬交錯,日且暮矣。京奏曰:『久勤聖躬,不敢安。』徽宗曰:『不醉無歸。』更勸迭進,酒行無算,至二鼓五籌,君臣大醉而罷。」

京出謂人曰:「保和殿後,自崆峒天入八閣,所陳之物,左右上下,皆玩琉璃之器。」在後二帝北狩,果符此流離之讖,非偶然也。劉屏山曾有詩記汴京遺事雲,詩曰:


空嗟覆鼎誤前朝,枯骨人間罵未消。

夜月池臺王傅宅,春風楊柳太師橋。


王傅指王黼,太師指蔡京父子也。

冬,十月徽宗幸道德院觀金芝。遂幸蔡京第。時道德宮生金芝,上幸觀焉;遂由龍德江泛舟至京第鳴鑾堂。淑妃從。上曰:「今歲四幸鳴鑾矣。」賜京酒,於是京作「鳴鑾記」以進。初京侍上,每進君臣相悅之說,於是以鞗尚主;而攸最親幸。上時輕車小輦幸京第,命坐賜酒,略用家人禮。表謝有云:「主婦上壽,請酬而肯從;稚子牽衣,挽留而不卻。」蔡京常勸徽宗道:「人主當以四海為家,太平為娛;歲月幾何,何必自苦?」上納言,遂易服私行都市。

上方為期門之事,故苑囿皆仿江浙為白屋,不施五彩,多為村居野店;及聚珍禽異獸,動數千百,以實其中。都下每秋風夜靜,禽獸之聲四徹,宛若山林陂澤之間,識者以為不祥。

蔡攸進見無時,便辟趨走,或塗抹青紅,優雜侏儒,多道市井淫媟謔浪之語,以蠱上心。妻朱氏,出入禁省。是秋蔡攸加開府,攸子行領殿中監。攸之父子為徽宗寵信,勢傾朝野矣。當時李邦彥以次相阿附,每燕飲,則自為倡優之事,雜以市井詼諧,以為笑樂。人呼李邦彥做「浪子宰相」。一日,侍宴,先將生綃畫成,就文貼體;將呈伎藝,則裸其衣,宣示文身,時出狎語。上舉杖欲笞之,則緣木而避。中宮自內望見,諭旨云:「可以下來了!」邦彥答道:「黃鶯偷眼覷,不敢下枝來。」中宮乃歎曰:「宰相如此,怎能治天下耶!」十一月,朱勔以花石綱媚徽宗,東南騷動。有太學士鄧肅上十詩,譏諷徽宗。其末詩云,詩曰:


靈臺靈囿庶民攻,樂意充周百姓同。

但願君王安百姓,圃中何日不春風。


蔡京將詩獻徽宗,欲激徽宗殺鄧肅,謂:「太學士詩文以謗陛下,若不殺之,恐效尤成風,黨錮之禍可鑑也。」帝不答,將鄧肅押歸田裡,蓋欲保全之也。

宣和二年,金國遺使同趙良嗣歸。且言:金主約女真兵自平地松林趨古北江,宋朝兵自白溝河夾攻遼國;若滅後,以燕京一帶歸南朝,誓為兄弟之國。又遣使詐作新羅人來朝,其書略云:

「大金皇帝謹致書於大宋皇帝闕下:蓋緣素昧,未致禮容,酌以權宜,交馳使傳。趙良嗣等言:『燕京本是漢地,若許復舊,將自來與契丹銀絹轉交。』雖無國信,諒不妄言。若將來貴朝不為夾攻,即不依得。已許為定,具形弊幅,冀諒鄙悰。」


帝命馬政使金國,書其略曰:

「大宋皇帝謹致書於大金皇帝:遠乘信介,特示函書,致罰契丹,逖聞為慰。確示同心之好,共圖得罪之師,誠意不渝,義當如約。已差童貫勒兵相應,彼此兵不得過關。歲幣依契丹舊數。仍約毌聽契丹講和。」


又差馬政之子馬廣從行。冬,十月,日食。加梁師成大尉,王黼為太宰。

時方臘家有漆園,常為造作局多所科須,諸縣民其其苦;兩浙兼為花石綱之擾。臘以妖術誘之,數日之間,嘯聚睦州、青溪、幫源洞,響聚者數萬人,以誅朱勔為名,縱火大掠,驅其黨四出。兩浙都監蔡遵、顏坦擊賊,敗死。遂陷睦州。於是壽昌、分水、桐廬等縣皆為賊所據,僭號,改元永樂。又陷休寧縣,執知縣麴嗣復,賊復脅之使降,面斬二士,以恐嗣復。嗣復罵賊曰:「自古妖賊無長久者。爾當拾逆以從順,因我以歸朝廷,朝廷必宥爾。奈何使我降賊?何不速殺我!」賊曰:「我休寧人也。公宰邑有善政,前後官無及公者,我忍殺公乎?」遂委之而去。未幾,詔命嗣復知睦州,進官二等。陷歙州,將官郭師、中士曹椽等禦賊,遇害。陷杭州,守臣趙霆遁去,廉訪、趙約戰死,王稟敗於城外,又敗於桐廬。陷衢州,彭汝方死之。陷劫掠州,縉雲尉詹良臣禦賊,為賊所執,脅良臣降。良臣罵曰:「往年王綸反,戮於淮南;王則反,磔於河北;同惡無少長,皆棄市。今不鑑前禍,猖獗至此,旦暮官軍至,爾肉餧狗鼠矣!」賊怒,割其肉,使自啖之。且吐且罵,死不絕聲。時年七十。帝聞而憫之,官其二子。陷剡縣,知縣末旅死之。犯越州,守臣劉韐敗之。青溪縣知縣陳光,棄邑遁;聞朝廷,誅之。

又宋江等犯京西、河北等州,劫掠子女金帛,殺人甚眾。□□□(編按:缺三字。)初命譚稹收方臘,幾年無功;復命童貫討之,上私行送。上握貫手曰:「東南事盡付汝,有不得已者,竟以御筆書之。」赦天下,罷蘇、杭造作局。二州置局,造作器用,曲盡其巧,牙角、犀玉、金銀、竹籐、裝畫、糊抹、雕刻、織繡諸色匠人,日役數千。而財物所須,悉科於民,民力困重。上嘗罷之。至是方臘亂於浙西,悉詔罷之。

三月,日有眚,忽青黑無光,其中洶洶而動,若鉟金而湧沸狀。日旁有青黑,正如水波,周迴旋轉,將暮而稍止。是時方臘未平,人民多憂之。

童貫至浙,與王稟、劉鎮兩路軍先約會於睦、歙間,包幫源洞,表裡夾攻。劉鎮又同楊可世、馬公直率騎兵從間奪賊關嶺,平旦入洞。賊二十餘萬眾,腹背抗拒,轉戰至晚,兇徒麋爛,流血丹地,火其屋萬間。王稟及辛嗣宗、楊惟忠生擒方臘於幫源山東北隅石澗中,並其妻孥兄弟,偽相王侯,共三十九人。乃班師奏捷於朝。方臘反叛以來,破六州五十二縣,殺平民二百餘萬。朝廷出師討方臘,至擒臘班師,凡四百五十日。方臘至八月始伏誅。赦江淮、兩浙等路,改睦、歙二州為嚴州、徽州。

五月,金使來,復如前議。六月,黃河決。恩州有黑眚出。洛陽京畿忽有物如人;或如犬,其色黑,不能辨眉目,夜出,掠小兒食之,至二秋乃息。二月,童貫進太師,譚稹加節度。

宣和四年,春,正月,加梁師成開府。自來喚內侍官為宗臣,是時童貫為太師,領樞密院,恩同宰相。師成為開府,亦與宰相同職,每春秋大燕,巍然坐於執政之上,與人立講勸酬之禮,且家臣為師傅,於義尤悖。童貫領樞密,日與宰相同班;後入內,卻換易窄衫,與群閹為伍。出則為大臣,當體貌之禮;入則為近侍,執使令之役;古所未見也。夏,四月,命童貫、蔡攸帥師巡邊。貫出郊,徽宗易服出郊,與童貫、蔡攸餞行。五月,童貫兵與遼人戰敗,退保雄州。九月,金使期會兵於中康。

先是朱勔運花石綱時分,差著楊志、李進義、林沖、王雄、花榮、張青、徐寧、李應、穆橫、關勝、孫立十二人為指使,前往太湖等處,押人夫搬運花石。那十二人領了文字,結義為兄弟,誓有災厄,各相救援。李進義等十名,運花石已到京城,只有楊志在穎州等候孫立不來,在彼處雪阻。那雪景如何卻是:

亂飄僧舍茶煙濕,密灑歌樓酒力微。

那楊志為等孫立不來,又值雪天,旅途貧困,缺少果足,未免將一口寶刀出市貨賣。終日價無人商量。行至日晡,遇一個惡少後生要買寶刀,兩個交口廝爭,那後生被楊志揮刀一斲,只見頸隨刀落。楊志上了枷,取了招狀,送獄推勘。結案申奏文字回來,太守判道:

「楊志事體雖大,情實可憫。將楊志誥劄出身,盡行燒燬,配衛州軍城。」

斷罷,差兩人防送往衛州交管。正行次,撞著一漢,高叫:「楊指使!」楊志抬頭一覷,卻認得孫立指使。孫立驚怪:「哥怎恁地犯罪?」楊志把那賣刀殺人的事,一一說與孫立。道罷,各人自去。那孫立心中思忖:「楊志因等候我了,犯著這罪。當初結義之時,誓在厄難相救。」只得星夜奔歸京師,報與李進義等知道楊志犯罪因由。這李進義同孫立商議,兄弟十一人往黃河岸上,等待楊志過來,將防送軍人殺了,同往太行山落草為寇去也。

是年,正是宣和二年五月,有北京留守梁師寶將十萬貫金珠、珍寶、奇巧緞物,差縣尉馬安國一行人,擔奔至京師,趕六月初一日為蔡太師上壽。其馬縣尉一行人,行到五花營堤上田地裡,見路傍垂楊掩映,修竹蕭森,未免在彼歇涼片時。撞著八個大漢,擔著一對酒桶,也來堤上歇涼靠歇了。馬縣尉問那漢:「你酒是賣的?」那漢道:「我酒味清香滑辣,最能解暑薦涼。官人試置些飲?」馬縣尉口內饑渴瘐困,買了兩瓶,令一行人都吃些個。未吃酒時,萬事俱休;纔吃酒時,便覺眼花頭暈,看見天在下,地在上,都麻倒了,不知人事。籠內金珠、寶貝、緞疋等物,盡被那八個大漢劫去了,只把一對酒桶撇下了。

直至中夜,馬縣尉等醒來,不見了那擔仗,只見酒桶撇在那一壁廂。未免令隨行人挑著酒桶,奔過南洛縣,見了知縣尹大諒,告說上件事因。尹知縣令司吏辨認酒桶是誰人家動使,便可尋覓賊蹤。把酒桶下驗,見上面有「酒海花家」四字分曉。當有緝事人王平,到五花營前村,見酒旗上寫著「酒海花家」四字。王平直入酒店,將那姓花名約的拿了,付吏張大年勘問因由。花約依實供吐到:「三日前日午時分,有八個大漢,來我家裡吃酒;道是往嶽廟燒香,問我借一對酒桶,就買些個酒去燒香。」張大年問:「那八個大漢,你認得姓名麼?」花約道:「為頭的是鄆城縣石碣村住,姓晁名蓋,人號喚他做『鐵天王』;帶領得吳加亮、劉唐、秦明、阮進、阮通、阮小七、燕青等。」張大年令花約供指了文字,將召保知在,行著文字下鄆城縣根捉。

有那押司宋江接了文字看了,星夜走去石碣村,報與挑蓋幾個,暮夜逃走去也。宋江天曉,卻將文字呈押差董平引手三十人,至石碣村根捕。不知那董平還捉得晁蓋一行人麼?真個是:

網羅未設禽先遁,機阱纔張虎已藏。

那晁蓋一行人,星夜走了,不知去向。董平只得將晁家莊圍了,突入莊中,把晁蓋的父親晁太公縛了,管押解官。行至中途,遇著一個大漢,身材迭料,遍體雕青,手內使柄潑鑌鐵大刀,自稱「鐵天王」;把晁太公搶去。董平領取弓手回縣,離不得遭斷吃棒。

且說那晁蓋八個,劫了蔡太師生日禮物,不是尋常小可公事,不免邀約楊志等十二人,共有二十個,結為兄弟,前往太行山樑山濼去落草為寇。

一日,思念宋押司相救恩義,密地使劉唐將帶釵一對,去酬謝宋江。宋江接了金釵,不合把與那娼妓閻婆惜收了。爭奈機事不密,被閻婆惜知得來歷。

忽一日,宋江父親作病,遣人來報。宋江告官給假,歸家省親。在路上撞著杜千、張岑兩個,是舊時知識,在河次捕魚為生,偶留得一大漢,姓索名超的,在彼飲酒;又有董平為捕捉晁蓋不獲,受了幾頓粗棍限棒,也將身在逃,恰與宋押司途中相會。是時索超道:「小人做了幾項歹事勾當,不得已而落草。」宋江寫著書,送這四人去梁山濼尋著晁蓋去也。

宋江回家,醫治公親病可了,再往鄲城縣公參勾當。卻見故人閻婆惜又與吳偉打暖,更不採著。宋江一見了吳偉兩個,正在偎倚,便一條忿氣,怒髮衝冠,將起一柄刀,把閻婆惜、吳偉兩個殺了;就壁上寫了四句詩。

若知其意,便看亨集,後有詩為證。

亨集
詩曰:


殺了閻婆惜,寰中顯姓名。

要捉兇身者,梁山濼上尋。

是時鄆城縣官司得知,帖巡檢王成領大兵弓手,前去宋公莊上捉宋江。爭奈宋江已走在屋後九天玄女廟裡躲了。那王成跟捕不獲,只將宋江的父親拿去。

宋江見官兵已退,走出廟來,拜謝玄女娘娘;則見香案上一聲響喨,打一看時,有一卷文書在上。宋江纔展開看了,認得是個天書;又寫著三十六個姓名,又題著四句道,詩曰:


破國因山木,兵刀用水工;

一朝充將領,海內聳威風。

宋江讀了,口中不說,心下思量:「這四句分明是說了我裡姓名。」又把開天書一卷,仔細觀覷,見有三十六將的姓名。那三十六人道個甚底?

智多星吳加亮

玉麒麟盧(編按:黃本作李。)進義

青面獸楊志

混江龍李海

九紋龍史進

入雲龍公孤勝

浪裡百跳(編按:黃本作白條。)張順

霹靂火秦明

活閻羅阮小七

立地太歲阮小五

短命二郎阮進

大刀關必勝

豹子頭林沖

黑旋風李逵

小旋風柴進

金鎗手徐寧

撲天鵰李應

赤髮鬼劉唐

一撞直董平

插翅虎雷橫

美髯公朱同

神行太保戴宗

賽關索王雄

病尉遲孫立

小李廣花榮

沒羽箭張青

沒遮攔穆橫

浪子燕青

花和尚魯智深

行者武松

鐵鞭呼延綽

急先鋒索超

命二郎(編按:黃本作命三郎。)石秀

火舡工張岑

摸著雲杜千

鐵天王晁蓋

宋江看了人名,未後有一行字寫道:「天書付天罡院三十六員猛將,使呼保義宋江為帥,廣行忠義,殄滅奸邪。」宋江看了姓名:「見梁山濼上見有二十四人,和俺共二十五人了。」

宋江為此,只得帶領朱仝、雷橫,並李逵、戴宗、李海等九人,直奔梁山濼上,尋那哥哥晁蓋。及到梁山濼上時分,晁蓋已死;又是以次人吳加亮、李進義兩人做落草強人首領。見宋江帶得九人來,吳加亮等不勝歡喜。宋江把那天書,說與吳加亮等道了一遍。吳加亮和那幾個弟兄,共推讓宋江做強人首領。寨內原有二十四人,死了晁蓋一個,只有二十三人;又有宋江領至九人,便成三十二人。就當日殺牛大會,把天書點名,只少了四人。那時吳加亮向宋江道:「是哥哥晁蓋臨終時分道與我:『從正和年間,朝東嶽燒香,得一夢,見寨上會中合得三十六數;若果應數,須是助行忠義,衛護國家。』」吳加亮說罷,宋江道:「今會中只少了三人。」那三人是:

花和尚魯智深

一丈青張橫

鐵鞭呼延綽

是時筵會已散,各人統率強人,略州劫縣,放火殺人,攻奪淮陽、京西、河北三路二十四州八十餘縣;劫掠子女玉帛,擄掠甚眾。朝廷命呼延綽為將統兵,投降海賊張橫等出師收捕宋江等,屢戰屢敗;朝廷督責嚴切。其呼延綽卻帶領得張橫,反叛朝廷,亦來投宋江為寇。那時有僧人魯智深反叛,亦來投奔宋江。這三人來後,恰好是三十六人數足。

一日,宋江與吳加亮商量:「俺三十六員猛將,並已登數;休忘了東嶽保護之恩,須索去燒香賽還心願則個。」擇日起程,宋江題了四句放旂上道,詩曰:

來時三十六,去後十八雙。

若還少一個,定是不還鄉!

宋江統率三十六將,往朝東嶽,賽取金爐心願。朝廷無其奈何,只得出榜招諭宋江等。有那元帥姓張名叔夜的,是世代將門之子,前來招誘宋江和那三十六人歸順宋朝,各受武功大誥敕,分注諸路巡檢使去也。因此三路之寇,悉得平定。後遣宋江收方臘有功,封節度使。

宣和五年七月初一日,昧爽,文武百官聚集於宮省,等候天子設朝。須臾,香球撥轉,簾捲扇開,但見:

明堂坐天子,月朔朝諸侯;淨鞭三下響,文武兩班齊。
皇帝駕坐不多時,有殿頭官身穿紫窄衫,腰繫金銅帶,踏著金階,口傳聖旨道:「有事但奏,無事卷班。」言未絕,見一人出離班部,倒笏躬身,口稱:「萬歲,萬歲,誠惶誠恐,頓首頓首,死罪!臣有表章拜奏。」天子覽罷,驚唬得汗流龍體,半晌如呆,覷著蔡京道:「卿這事如何?」道甚來?

錦宮樓閣漫金碧,一旦青青荊棘生。
奏者是誰?乃司天太監張夢熊。上表奏著甚事,皇帝直恁地怕懼?表云:「誠惶誠恐,頓首頓首!伏惟皇帝陛下:臣昨夜觀察乾象,見毛頭星現於東北方,旺壬癸真人。此星現,主有刀兵喪國之危。臣不敢隱,謹具奏呈,伏取聖鑑!臣夢熊奏。」

天子看罷,大驚,問蔡京道:「卿此事若將奈何?」有太師蔡京奏道:「可大赦天下,此星必除。」張夢熊奏言:「此星非赦可除。按《天文志》,此星名『毛頭星』,又名『彗星』,俗呼為『掃星』。此妖星既出,不可禳謝,遠則三載,近則今歲,主有刀兵出於東北坎方,旺壬癸之地。」徽宗聽說罷,道:「方今盜賊四起,未能剪除,又現此星,何時寧息?」詔:「諸卿相,誰人能厭禳此星?」俄有一大臣出班奏帝,諕的群臣失色。

啟開立國安邦口,盡說扶持社稷功。
見一大臣紫袍拂地,象簡當胸,出離班部。此人是誰?乃諫議大夫張商英,表字天覺。這人知徵識漸,見官家奢淫失政,數諫於君;天子信讒喜佞,終不聽從其言。當日見徽宗憂色,遂俯伏在地,口稱:「萬歲,萬歲!臣誠惶誠恐,頓首頓首,昧死奏上。」表云:

「臣張商英誠惶誠恐,頓首頓首,百拜奏於皇帝陛下:臣切謂天人感應,一理也。人心悅則天意得;人心怨則天變彰。近日星文一變,乃天心仁愛之一機。陛下倘大警懼,大悔悟,則轉禍為福,特反掌耳!切惟天下者,祖宗之天下:藝祖金戈鐵馬之經營,列聖深仁厚澤之涵養,欲將垂之萬世,傳之無窮。今陛下惑佞臣之言,恣驕奢之欲,起萬歲之山,運太湖之石,建寶籙之宮,修同樂之園,役天下農工,大興土木,賦繁役重,民不聊生。固宜頻年旱蝗,日月薄蝕,妖星不變,風雨不調。不能嚴恭寅畏,以謹天戒,方且與群臣溺意游畋,留情聲色,忘祖宗創造基業之艱難,使生靈各罹塗炭之貧苦。臣願陛下察臣忠愛之意,減膳徹樂,損己益民;罷修寶籙之宮,停息花石之綱;逐去奸邪,登崇賢輔;開眾正之路,杜群枉之門;罷工役以息民,開倉庫而賑乏,力行好事,以答天變。庶天心可回,人心愈固,生靈之幸,祖宗之福也!臣冒昧萬死,伏候聖旨!年月日具位臣張商英表。」
徽宗看錶罷,龍顏不悅,謂張商英曰:「覽卿所奏,備見忠嘉。今宋江判於山東、河北;方臘反於荊楚、湖南;妖星現於燕北。天下紛紛,何時定乎?卿有嘉謀嘉猷,可以輔朕不逮,挽回天變者,空臆畢言隱。朕嘉納焉。」道罷,群臣皆退。

徽宗入內,聽得張夢熊、張商英二臣的奏章,常有憂色,因坐於千秋亭上。時有平章高俅、御史楊戩侍側。帝顧高俅等曰:「朕貴為天子,富有四海,適間聽諫議所上表章,數朕失德,此章一出,中外咸知,一舉一動,天子不得自由矣!」

高俅等奏曰:「陛下君也,商英臣也。君由天而臣由物,天能發生萬物,亦可肅殺萬物,商英生死之命,皆懸於陛下之手,草茅之言,何足畏哉?人生如白駒過隙,倘不及時行樂,則老大徒傷悲也!便如唐堯土階三尺,茅茨不剪;夏、商躬耕稼穡;周公吐哺待賢;今又安在?且如幽王寵褒姒之色,楚王建章臺之宮,明皇寵奉楊妃,漢帝嬖寵飛燕,後主有『玉樹後庭』之曲,隋煬帝有錦纜長江之遊,朝朝歌舞,日日管弦,也不枉了一生受用。陛下怎不聞古人有言,道是詩曰:

人生如過隙,日月似飛梭。
百年彈指過,何不日笙歌?
陛下何不開懷行樂?何必因小臣之言,自生類惱?前輩曾說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當。』倘有憂危,臣等誓肝膽塗地,以報陛下恩德。」

徽宗聞奏,大悅,命中官排辦御宴:「待朕與諸臣消愁解悶則個!」方暢飲酣歌,忽聽甚處風送一派樂聲響喨。徽宗微笑曰:「朕深居九重,反不如小民直恁地快活!朕欲出觀市廛景致,恨無其由!」有楊戩回奏云:「陛下若要遊玩市廛,此事甚易。」正是:

不因邪佞欺人主,怎得金兵入汴城?

楊戩奏個甚的,使徽宗遊玩市廛?楊戩道:「陛下若擺動鑾輿,則出警入蹕,左右言史,市井肅清,反不自由。莫若易服,妝扮做個秀才儒生,臣等妝為僕從,自後載門出市私行,可以恣觀市廛風景。」徽宗聞言,大喜,即時易了衣服,將龍袍卸卻,把一領皂褙穿著,上面著一領紫道服,繫一條紅絲呂公縧,頭戴唐巾,腳下穿一雙烏靴,引高俅、楊戩私離禁闕,出後載門,賜勘合與監門將軍郭建等,向汴京城裡串長街,驀短檻,祇是些歌臺、舞榭、酒市、花樓,極是繁華花錦田地。

抵暮,至一坊,名做金環巷,那風範更別:但見門安塑像,戶列名花;簾兒底笑語喧呼,門兒裡簫韶盈耳;一個粉頸酥胸,一個桃腮杏臉。天子觀之私喜。又前行五七步,見一座宅,粉牆鴛瓦,朱戶獸環;飛簷映綠鬱鬱的高槐,繡戶對青森森的瘦竹。徽宗問楊戩、高俅曰:「這座宅是甚人的?直這般蓋造的十分清楚!」天子觀看,歎羨不已,忽聞人咳嗽一聲。

睜開一對重瞳眼,覷著千金買笑人。
天子覷時,見翠簾高捲,繡幕低垂,簾兒下見個佳人,鬢軃烏雲,釵簪金鳳;眼橫秋水之波,眉拂春山之黛;腰如弱柳,體似凝脂;十指露春筍纖長,一搾襯金蓮穩小。待道是鄭觀音,不抱著玉琵琶;待道是楊貴妃,不擎著白鸚鵡。恰似嫦娥離月殿,恍然洛女下瑤瑎。真個是:


軃眉鸞髻垂雲碧,眼入明眸秋水溢。

鳳鞋半折小弓弓,鶯語一聲嬌滴滴。

裁雲剪霧製衫穿,束素纖腰恰一搦。

桃花為臉玉為肌,費盡丹青描不得。


這個佳人,是兩京酒客煙花帳子頭京師上停行首,姓李名做師師。一片心只待求食巴謾,兩隻手偏會拿雲握霧;便有富貴郎君,也使得七零八落;或撞著村沙子弟,也壞得棄生就死;忽遇著俊倬勤兒,也敢教沿門吃化。徽宗一見之後,瞬星眸為兩。休道徽宗直恁荒狂,便是釋迦尊佛,也惱教他會下蓮臺。

天子見了佳人,問高俅道:「這佳人非為官宦,亦是富豪之家。」高俅道:「不識。」猶豫間,見街東一個茶肆,牌書:「周秀茶坊」。徽宗遂入茶坊坐定,將金篋內取七十足百長錢,撒在那桌子上。周秀便理會得,道是個使錢的勤兒。一巡茶罷,徽宗遂問周秀道:「這對門誰氏之家?簾兒下佳人姓甚名誰?」周秀聞言:「上覆官人。問這佳人,說著後話長。這個佳人,名冠天下,乃是東京角妓,姓李,小名師師。」徽宗見說,大喜,令高俅教周秀傳示佳人道:「俺是殿試秀才,欲就貴宅飲幾杯,未知娘子雅意若何?」周秀去了,不多時,來見官人言曰:「行首方調箏之間,見周秀說殿試所囑之言,幽情頗喜。不棄潑賤,專以奉迎。」徽宗聞言甚喜,即時同高俅、楊戩望李氏宅來。有雙鬟門外侍立:「請殿試稍待,容妾報知姐姐。」少刻雙鬟出道:「俺姐姐有命,請殿試相見。」師師出見徽宗,施禮畢,道:「寒門寂寞,過辱臨顧;無名妓者,何幸遭逢!」徽宗道:「謹謝娘子,不棄卑末,知感無限!」

那佳人讓客先行。轉曲曲迴廊,深深院宇;紅袖調箏於屋側,青衣演舞於中庭。竹院、松亭、藥欄、花檻,俄至一廳,鋪陳甚雅:紅牀設花裀繡縟,四壁掛山水翎毛。打起綠油吊窗,看修竹湖山之景。即令侍妾添茶,再去安排酒果。師師開瓶,覷了天子道與楊戩:「你與我取幾瓶酒去。」不多時,令人取至,楊戩執盞於尊前,於是四人共飲。

師師道:「殿試仙輩,不審何郡?敢問尊姓?」天子道:「娘子休怕!我是汴梁生,夷門長。休說三省並六部,莫言御史與西臺;四京十七路,五霸帝王都,皆屬俺所管。咱八輩兒稱孤道寡,目今住在西華門東,東華門西,後載門南,午門之北,大門樓裡面。姓趙,排房第八。俺乃趙八郎也!」師師聞道,諕得魂不著體,急離坐位,說與他娘道:「咱家裡有課語訛言的,怎奈何?娘,你可急忙告報官司去,恐帶累咱們!」李媽媽聽得這話,慌忙走去告報與左右二廂捉殺使孤榮,汴京裡外緝察皇城使竇監。二人聞言,急點手下巡兵二百餘人,人人勇健,個個威風,腿繫著粗布行纏,身穿著鴉青衲襖,輕弓短箭;手持著悶棍,腰掛著環刀,急奔師師宅,即時把師師宅圍了。

可憐風月地,番作戰爭場。
看這個官家,怎生結束?

卻有徽宗聞宅外叫鬧,覷高俅;高俅會意,急出門見孫榮、竇監。高俅喝曰:「匹夫怎敢驚駕!」一人覷時,認得是平章高俅,急忙跪在地上,諕得兩腿不搖而自動:「上告平章:相國擔驚,不干小人每事;乃是師師之母,告報小人來到:他家中有訛言的,恐帶累他。以此小人每提兵至此。」高俅聞言,喝退。二人既免現了本身之罪,暗暗地提兵巡掉,防護著聖駕。

卻說子母知道官家,跪在地上,諕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口稱:「死罪。」徽宗不能隱諱,又慕師師之色,遂言曰:「恕卿無罪!」師師得免,遂重添美醯,再備嘉殽。天子亦令二臣就坐。師師進酒,別唱新詞。天子甚喜,暢懷而飲。正是:

瑠璃鍾,琥珀濃,小槽酒滴珍珠紅。烹龍炮鳳玉脂泣,羅圍繡幕圍春風。吹龍笛,擊鼍鼓,皓齒歌,細腰舞;況是青春日將暮,桃花亂落如紅雨。勸君終日酩酊醉,酒不到,劉令墳上土。
飲多時也,天子帶酒觀師師之貌,越越的風韻。俄不覺的天色漸晚。則見詩曰:

窗外日光彈指過,席前花影座間移。

一杯未盡笙歌送,堦下辰牌又報時。


是時紅輪西墜,玉兔東生,江上漁翁罷約,佳人秉燭歸房。酒闌宴罷,天子共師師就寢。高俅、楊戩宿於小閣。


古來貪色荒淫主,那肯平康宿妓家?

徽宗伴師師共寢,楊戩、高俅別一處眠睡。不覺銅壺催漏盡,畫角報更殘,驚覺高俅、楊戩二人,急起穿了衣服,走至師師臥房前款窗下,高俅低低的奏曰:「陛下,天色明也!若班部來朝不見,文武察知,相我王不好。」天子聞之,急起穿了衣服。師師亦起繫了衣服。天子洗嗽了,吃了些湯藥,辭師師欲去。師師緊留。天子見師師意堅,官家道:「卿休要煩惱!寡人今夜再來與你同歡。」師師道:「何以取信?」天子道:「恐卿不信。」遂解下了龍鳳絞綃直繫,與了師師道:「朕語下為敕,豈有浪舌天子脫空佛?」師師接了,收拾箱中,送天子出門。天子出的師師門,相別了投西而去。

忽見一人從東而來,厲聲高喝師師道:「從前可惜與你供炭米,今朝卻與別人歡!」睜開殺人眼,咬碎口中牙,直奔那佳人家來。師師不躲。那漢舒猿臂,用手扯住師師之衣,問道:「適來去者那人是誰?你與我實說!」師師不忙不懼道:「是個小大兒。」這人是誰?乃師師結髮之婿也。姓賈名奕,先文後武,兩科都不濟事;後來為捉獲襄甲縣畢地龍劉千,授得右相都巡官帶武功郎。那漢言道:「昨日是個七月七日節,我特地打將上等高酒來,待和你賞七月七則個。把個門兒關閉閉塞也似,便是樊噲也踏不開。喚多時悄無人應,我心內早猜管有別人取樂。果有新歡,斷料必適來去者!那人敢是個近上的官員?」師師道:「你今番早自猜不著。官人,你坐麼,我說與你,休心困者!」


師師說道傷心處,賈奕心如萬刀鑽。

師師道:「恰去的那個人,也不是制置並安撫,也不是御史與平章。那人眉勢教大!」賈奕道:「止不過王公駙馬。」師師道:「也不是。」賈奕道:「更大如王公,只除是當朝帝王也。他有三千粉黛,八百煙燆,肯慕一匪人?」師師道:「怕你不信!」賈奕道:「更大如王公駙馬,止不是宮中帝王。那官家與天為子,與萬姓為王,行止處龍鳳,出語後成敕,肯慕娼女?我不信!」師師道:「我交你信。」不多時,取過那絞綃直繫來,交賈奕看。賈奕覷了,認的是天子衣,一聲長歎,忽然倒在地。不知賈奕性命若何?


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日無常萬事休。

這賈奕為看了那天子龍鳳之衣,想是:「天子在此行踏,我怎敢再踏李氏之門?他動不動金瓜碎腦,是不是斧鉞臨身。我與師師兩個膠漆之情甚美,便似天淡淡雲邊鸞鳳,水澄澄波裡鴛鴦,平白地湧出一條八爪金龍,把這鴛鴦兒拆散了!」

李師師見賈奕氣倒,則得傍前急救。須臾甦醒,便踏起來向著師師道前,俯伏在地,口稱:「死罪,死罪!臣多有冒瀆,望皇后娘娘寬恕!」師師道:「甚言語?他是天子,有一皇后、三夫人、二十七世婦、八十一御妻;更有三千粉黛、八百煙嬌。到晚後乘龍車鳳輦,去三十六宮二十四苑閒遊,有多少天仙玉女!況鳳燭龍燈之下,嚴妝整扮,各排綺宴,笙簫細樂,都安排接駕,那般的受用,那肯顧我來?且是暫時間厭皇宮拘捲,誤至於此。一歡去後,豈肯長來寵我?你好不曉事也,直這般煩惱!」遂將出幾盞兒淡酒來,與賈奕解悶。那賈奕那吃得下?又長噓氣。見筆硯在側,用手拈起筆來,拂開花箋,便寫作小詞一章。詞寄「南鄉子」:

閒步小樓前,見個佳人貌類仙。暗想聖情渾似夢,追歡,執手蘭房恣意。一夜說盟言,滿掬沉檀噴瑞煙。報到早朝歸去晚,回鸞,留下絞綃當宿錢。

師師見了大驚,順手將這曲兒收放妝盒內。賈奕道:「我從今後再不敢踏上你家門兒來。咱兩個瓶墜簪折,恩斷義絕!」

日色漸晡,女奴來報:「兀的夜來那個平章到來也!」師師聞之,著忙催賈奕交去不迭。說未罷,高平章早入來,賈奕不能躲。高俅見大怒,遂令左右將賈奕綁了,使交送大理寺獄中去。賈奕正是:

纔離陰府恓惶難,又值天羅地網災。
看賈奕怎結束?卻有李媽媽急忙前來:「上告平章:這人是師師的一個哥哥,在西京洛陽住。多年不相見,來幾日,也不曾為洗塵;今日辦了幾杯淡酒,與洗泥則個。恰限今日專等天子來,那裡敢接別人,交人道甚來?」高俅見婆子苦苦告說,遂放賈奕。賈奕得脫便去。

賈奕去了,天子來到,師師接著問:「陛下緣何來晚?」徽宗曰:「朕恐街市小民認的,看相不好,故來遲也。」

休說置酒開筵,且說二人歸,房師師先寢。天子倚著懶架兒暫歇坐間,忽見妝盒中一紙文書,用手取來看時,卻是小詞一首。末後一句道:「留下絞綃當宿錢。」天子看了,其中譏諷敢破家喪國,天子是甚般聰俊,何事不理會?不覺微哂。師師佯做睡著,心中暲想,天子必不行怒;終是寵愛師師,惟記於心腹,將小詞收了,因而睡到天明。自此之後,朝去暮來,相近兩個月,恩愛愈深,不能相捨。

且休說天子與師師歡樂,卻說賈奕這癡呆漢,自七月初八日別了師師,近兩個月不曾相見。這賈奕晝忘飧,夜忘寢,禁不得這般愁悶,直瘦得肌膚如削。遂歌曰:

「愁愁復又愁,意氣難留。情詠思悠悠。江淹足恨,宋玉悲秋。西風穿破牖,明月照南樓。易得兩眉舊恨,難忘滿眼新愁。算來天下人煩惱,都來最在我心頭!」
正愁煩惱間,左右報曰:「有陳州通判宋邦傑,見在門首,要見都巡。」賈奕聞之,急令請至。通判入門,賈奕降堦接上廳,分尊卑坐。須臾,茶飯罷,通判問曰:「都巡多時不見相,怎直恁消瘦如此?為甚?」賈奕見問,不免具說實情,為今上官家占了李師師之情事,說了一遍。通判聞之道:「咱兩個從來相知。你是個聰明人,何為因一匪人,將功名富貴廢了?何癡迷之甚?豈不令人恥笑!」賈奕曰:「天子貴為一人,尚戀師師之色;況劣弟乃一愚夫乎?」通判見賈奕執迷不省,遂言曰:「尊兄但放心。我有姑夫曹輔,見做諫議大夫,若知必諫,官裡不敢私行。恁的,交你兩口兒完聚如何?」賈奕聞之大喜,遂言曰:「若哥哥交諫議官裡不戀師師,深謝哥哥!」通判道:「弟兄心何必如此。」言罷,二人作別。

且休說賈奕,只說宋邦傑見了姑夫曹輔,說徽宗夜夜宿平康匪妓之家。

話且提過,只說官裡當日早朝,詩曰:

梟鴆催明不讓雞,上陽初覺曉光輝。
麾幢雉扇祥煙裡,帝坐龍牀秉玉圭。
淨鞭三下響,文武兩班齊。天子方纔坐定,見一大臣急離班部,前進金堦,紫袍簌地,象簡當胸,卻是諫官曹輔進表。諫個甚事?

只因幾句閒言語,惹得一場災禍來。
那曹輔知道主上有微行宵娼之事,自思身為正言,主上有失德,不行直諫,則是曠職。孟子有云:「有言責者,不得其言則去。」猶是觸犯天顏也。只得修表一道諫其君,幸而見聽,則為盡言官之職;萬一不從,便身膏鼎鑊,亦得與龍逢、比干遊於地下足矣。乃進表文云:

「臣曹輔誠惶誠恐,頓首頓首!謹表言於皇帝陛下:臣聞聖人猶天也。天以一元之氣運於上,故四時之行,百物之生,雨露所以見發生之仁,雷霆所以彰肅殺之義。君以元默之道拱於上,故大臣之輔,百官之職,恩澤所以昭褒勸之恩,刑罰所以示懲罰之勇。天之道不可測,聖人之威,其可褻乎?古語有云:『萬夫之帥,深坐於油幢;千金之子,不鬥於盜賊。』何則?所守者嚴,不為輕賤者而輕其身也。臣近睹邪傳,臣某有謝表,謂陛下輕車小輦,七臨私第。臣以為陛下之眷臣京為不薄矣;然而陛下萬金之軀,是列聖之遺體也,陛下縱不自惜,猶不為祖宗惜乎?陛下一舉動之重輕,是萬姓休戚之所寄,陛下縱不自愛,獨不為生靈念乎?近聞有賊臣高俅、楊戩,乃市井無籍小人,一旦遭遇聖恩,巧進佞諛,簧蠱聖聽,輕屑萬乘之尊嚴,下遊民間之坊市,宿於娼館,事跡顯然,然欲掩人之耳目,不可得也。且娼優下賤,縉紳之士,稍知禮義者,尚不過其門;陛下貴為天子,身居九重,居則左史右言,動則出警入蹕,聽信匹夫之讒佞,寵幸下賤之潑妓,使天下聞之,史官書之,皆曰:『易服微行,宿於某娼之家,自陛下始。』貽笑萬代,陛下可不自謹乎?度賊臣初意,必借藝祖皇帝夜幸趙普私第之事,以蠱惑聖聽。獨不念藝祖皇帝創業之初,每思一榻之外,豈容他人鼾睡;所以焦心勞思,出與大臣謀進取天下之策,非為私行也,非為荒淫也。臣所願陛下赫然睿斷,將賊高俅、楊戩竄逐於外,親近端人正士,改過遷善,思藝祖皇帝創造之艱難,述列聖守成之先志,保重聖躬,杜絕遊幸,祖宗之望也;社稷之幸,生靈之福也。臣自知冒瀆天威,自分身膏斧鉞;但使陛下幸聽臣愚之諫,則臣雖死猶生也。伏取進止!宣和七年九月日,具位臣曹輔表上。」
徽宗當初微行之時,自道外人不知;及覽曹輔所奏,自覺慚愧,特降敕將曹止言赴都堂問狀。

余深問曹輔道:「您小官何得僭言朝廷大事?」輔正色叱之曰:「大臣不言,故小官言之!」余深問:「主上深居九重,小官何以知其微行動息?」輔引蔡京輕車小輦之語為證。那時王黼正與蔡京不和,欲因此事中害蔡京,奏知徽宗,將曹輔罷了正言,編管外州居住。

有諫議大夫張天覺續奏云:「曹輔心在憂君,言甚鯁直,陛下不能優容,遠加竄逐;倘陛下文過遂非,再信讒言,微游妓館,則忠言結舌,不聞於上,萬一有奸邪叵測之情,陛下悔之晚矣!」徽宗與張天覺道:「賴卿忠嘉,得聞讜論,吾知過矣,行將改之。」天覺回奏:「陛下倘信微臣之言,痛改前非,則如宣王因庭燎之箴而勤政,漢武悔輪臺之失而罷兵,宗社之幸也。書曰:『惟狂克念作聖,惟聖罔念作狂。』聖狂之分,顧陛下念與不念如何耳!」

徽宗退朝後,果是不敢微行出外,別宿一宮。過得數日,又復思慕李師師之情,不能棄捨,宣楊戩入內,道與楊戩:「你可傳將寡人聖旨,說與李師師,朕為曹輔、張天覺等直諫,不容出宮,是誤了夫人期約,休怪!」楊戩領了聖旨,騎一疋高馬,直奔入金線巷李師師家裡來。

只見師師接見楊戩,佯羞作醉。楊戩傳了聖旨,師師道是:「天子自有皇后貴妃追歡之樂,賤妾平康潑妓,豈是天子行踏去處?」道罷,醉倒牀席之間,四體不收。楊戩再三撫諭師師道:「夫人休怪!歇幾日了,天子須來也。」擡頭一覷,見師師棹子上有一小柬。楊戩展開看時,卻是賈奕的柬。那柬帖說個甚的?分明是:

風流喪命甘心處,恰似樓前墜綠珠。
楊戩展開柬帖一覷,見賈奕柬上寫道:

「奕自從七夕相別之後,又逢重九,日月如梭,無由會面。今聞天子納忠臣之諫,深居禁中,無復微行;私幸是咱兩個夙世有緣。今夕佳辰,不可虛度,未承開允,立候佳音。右廂都巡賈奕啟上可意人李師師簾下。」
楊戩道:「有這般潑賤之物,不能近貴!今天子寵幸你,卻又密地與賈奕打暖!卻不是李媽媽兄弟了也?」道罷,遂持小柬入內,呈與天子。師師子母,諕得魂不著體。

楊戩入內,徽宗問師師道個甚的。楊戩將奕柬呈上。天子覽畢,交中使去拿那匹夫來。不多時,拿得賈奕到於金堦之下。喝道:「匹夫!你為朕一職之役,不以巡警為意,卻入娼家造詞謗朕,你得何罪?」賈奕諕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俯伏在地,稱:「臣死罪!微臣怎敢謗訕陛下?望聖慈明察!」徽宗道:「你道不敢謗訕,且說這『留下絞綃當宿錢』的,是誰做來?」賈奕無詞以對。徽宗道:「賈奕流言謗朕,合夷三族。餘者皆令推入市曹,斬首報來!」

昨日風流游妓館,今朝含恨入泉鄉。
徽宗敕下,差甄守中做監斬官。是那晌午時分,押往市曹。卻遇著諫官張天覺,問甄守中道:「今日殺的是甚人?犯甚底罪?」守中附耳與天覺低聲道:「天子為私行李師師家,與賈奕共爭潑妓;賈奕小詞譏諷官裡,是天子吃受不過,賜死市曹。」天覺吩咐甄守中:「你且慢用刑,待我入奏官家來。」道罷,拍馬入朝,來見天子。

天子問天覺:「卿不宣而至,有何事奏來?」張天覺山呼舞罷了,當口奏道:「陛下貴為天子,富有四海,承祖宗萬世之丕祚,為華夷億兆之所瞻,一舉動,一笑嚬,皆不可輕也。奈何信奸讒賊臣之語,夜宿娼家,荒於酒色;使朝綱不理,國政不修,天文變於上,人心怨於下,邊疆不寧,盜賊蠭起。陛下不以此為憂,顧與匹夫爭一潑妓,輕肆刑誅,他日史官記之,貽譏萬古。賈奕何罪,夷戮市曹?臣恐刑罰不正,無以治民,慾望聖慈,曲行赦宥。冒觸天威,罪在不赦。伏望聖鑑不錯!」

那時楊戩把那賈奕詞與天覺看了,徽宗宣諭天覺:「卿看此詞,再能容忍否?」天覺又奏:「此乃陛下之過。孔子有云:『人必自侮,然後人侮之。』陛下高拱禁庭,事之正當,誰敢妄肆抵毀?陛下既不以萬乘之尊自尊,則在下小臣,得以無忌憚也。所謂『君不君,則臣不臣』。陛下自悔其過可也,何必尤人?」徽宗聞奏,未免慚恥,諭天覺道:「且看卿直言之故,姑赦賈奕之罪。貶賈奕為廣南瓊州司戶參軍!」

徽宗遣殿官宣李師師入內,朝見畢,賜夫人冠帔,使師師衣著,仍賜繡墩,次坐於御座之側。宣問張天覺道:「朕今與夫人同坐於殿上,卿立堦下,能有章疏乎?」天覺泣曰:「君不君,臣不臣,夫不夫,婦不婦,三綱五常掃地矣!人有禮則強,無禮則亡,陛下視禮法為何物?孟子謂:『合則留,不合則去。』臣諫不能從,言不見聽,尚何顏立殿陛之間耶?願乞骸骨歸田裡,以終天年。」徽宗怒,拂衣而起。次日,御筆除張天覺授勝州太守,即日遣中官管押之任。張天覺朝辭之任,乃作詞一首,寄「南鄉子」:

向晚出京關,細雨微風拂面寒。楊柳堤邊青草岸,堪觀,只在人心咫尺間。酒飲盞須乾,莫道浮生似等閒。用則逆理天下事,何難,不用雲中別有山。
吟罷,行數十里,忽值路邊老牛臥地。天覺長吁一聲,依前韻又作一首,寄「南鄉子」:

瓦缽與磁瓶,閒伴白雲醉後休。得失事常貧也樂,無憂,運去英雄有不由。彭越與韓侯,蓋世功名一土坵。名利有餌魚吞餌,輪收,得脫那能更上鉤?
中使錄其詞,歸呈徽宗。徽宗看罷,心知天覺為異人,悔之無及。自天覺仙去之後,朝廷之上,蕩無綱紀:蔡京、蔡攸、童貫之徒,縱恣於上;高俅、楊戩、朱勔之黨,朋邪於下。徽宗悉聽諸奸簸弄,冊李師師做李明妃,改金線巷喚做小御街;將賣茶周秀除泗州茶提舉。蓋宣和六年事也。

宣和六年五月,金國遣使來,趙良嗣報使。良嗣至軍前,金國阿骨打道:「平濼等州,若必欲取,並燕京不與汝家了也。」是時有左企弓者,為金國謀,賞獻一詩。詩曰:

併力攻遼盟共尋,功成力有淺和深。
君王莫聽捐燕議,一寸山河一寸金。
由此金人要求不已,故無許燕之意。七月,金人來歸燕山六州。那六州是甚州?

涿州,易州,順州,景州,檀州,薊州。
既得六州地,童貫、蔡攸帥師入燕,初稱交割,又稱宣撫。燕之金帛、子女、職官、民戶,盡為金人席捲而去。朝廷捐歲幣數百萬,僅得空城而已。童貫、蔡攸奏撫定燕城,燕城老幼,歡迎呼謁,南向燒香,上祝聖壽。其地自冬至及春皆無雨,纔王師撫定,雨澤隨降。王黼率百官稱賀。於是降赦兩河、燕、雲等路。

金國阿骨打死,其弟吳乞買改名晟,嗣立。八月,遼將夔離不犯燕山,我師伐之。後人有一詩云,詩曰:

世事皆然未必然,是非誰定百年前;
今人不恨宣和誤,卻恨宣和誤伐燕。
宣和五年五月,燕人張瑴仕遼,知契丹亡,盡籍丁壯得五萬,密地教練兵卒為備。金人既取燕,粘罕謂參政康公弼道:「我欲遣兵擒張瑴何如?」公弼答曰:「若以兵加之,是趨其叛也。」公弼昔居平州,願輕身見張瑴,諭以金國招徠之意。瑴謝曰:「契丹八路,今所留者,僅平州耳,怎敢有反心?所以未釋甲者,蓋防備肅幹耳。」厚賂康公弼。公弼以其語告粘罕,粘罕信之,將平州改南京,命張瑴同平章事。及是年,吳乞買新立,遂遣左企弓等歸。

時燕人怕遠徙,私訴於張瑴曰:「企弓不謀守燕,而使吾民流離至此。近聞天祚復振,若明公仗義,首圖興復,先責企弓等罪而殺之;縱燕人歸南朝,宜必納。如金人復來,內用平州之兵,外借南朝之援,又何懼乎?」瑴召翰林學士李石問之,石以為然。遂執企弓,數其罪而殺之。李石與三司使高履,同詣燕山,說王安中云:「平州形勢之地,張瑴總練之才,足以禦金人、安燕境,幸招致之。」安中送李石、高履赴闕,詣王黼白事。朝廷從其請。張瑴以平州來降附。

金人聽得張瑴叛歸我朝,遣闍毌國王部領軍馬二千人攻之。張瑴統所部兵拒戰。闍毌國王自知兵少,更不接戰,大書於州門云:「今冬復來。」遂不交鋒而退。張瑴虛自張大,以捷聞於宣撫司。金人之叛盟,亦指納張瑴為南朝失信之罪也。

且說那徽宗自得燕山之後,與高俅、楊戩、朱勔、王黼之徒,無日不歌歡作樂。遂於宮中內列為市肆,令其宮女賣茶賣酒,及一百二十行經紀買賣皆全。有時上皇妝吃化貧子,行乞於中,以取其樂。又為長夜之飲,以宵達旦。及使民夫增修萬歲山,重運太湖石,自蘇、杭起程達汴,人家有一丁,著夫一名,兩丁著夫兩名,民不聊生,兩河岸邊,死丁相枕,冤苦之聲,號呼於野。上竟不知之也。

後半載,徽宗與林靈素、李明妃,並高俅、楊戩宴於千秋庭。是夜月色如晝,徽宗與林靈素、明妃三人賞月,酒闌,令林靈素宿於禁內。徽宗與李妃寢睡不著,披衣而起,與國師閒話,坐於千秋庭。徽宗道:「見說月宮方圓八百里,若到廣寒宮,須有一萬億,如何得到?」林靈素聞言道:「陛下要看廣寒宮甚易。」望空用手一招,見青鸞二隻落於帝前。林靈素請天子上青鸞之背,林靈素也跨一隻,請陛下合眼,喝聲「起」,二人乘青鸞望乾方西北而昇。

不多時,交天子開眼,時過一大門樓,但冷光萬頃,清寒襲人。徽宗與林靈素前行時,見一樹清陰密合,見二人於清光之下,對坐奕碁:一人穿紅,一人穿皂,分南北相向而坐。二人道:「今奉天帝敕,交咱兩個奕碁,若勝者得其天下。」不多時,見一人喜悅,一人煩惱。喜者穿皂之人,笑吟吟投北而去;煩惱之人穿紅,悶懨懨往南行。二人既去,又見金甲絳袍神人來取那碁子碁盤。徽宗使林靈素問:「早來那兩個奕碁是甚人?」神人言曰:「那著紅者,乃南方火德真君霹靂大仙趙太祖也;穿皂者,乃北方水德真君大金太祖武元皇帝也。」言罷,神人已去。

徽宗已備知天機事,無心遊賞月宮,悶悶不悅,迅步閑行。俄至一城,見紅光密合,有天丁守禦。遂問曰:「此何城也?」天丁曰:「此昊天大帝玉皇之城。」徽宗聞之大駭,與林靈素望天門路,恰待呼青鸞欲離天闕,忽值一人,松形鶴體,頭頂七星冠,腳著雲根履,身披綠羅闌,手執著寶劍,迎頭而來。徽宗見了,思想這人好面熟,欲待詢問。其人見了徽宗,大怒。此人是誰?乃張天覺也。言道:「陛下看看遭囚被虜,由自信邪臣向此行踏。你也戀不得皇宮內苑,寵不得皓齒朱顏,虐不得萬邦黎庶。有分離鄉背井,向五國城忍寒受餓!」言訖,用手扯住天子衣,望天門,與一推。林靈素叫苦不迭。把天子推下九天來!不知天子性命如何?

金風未動蟬先覺,暗算無常死不知。
徽宗叫苦不迭,向外榻上忽然驚覺來,諕得渾身冷汗。李明妃問道:「陛下緣何驚懼而覺?」天子曰:「其夢甚異。」上皇將夢中之事,說了一遍。明妃道:「夢寐之事虛無,不足盡信。」久而天明,徽宗將天上之事,說與林靈素。靈素道:「興廢分已定,蓋不由人。」徽宗自此之後,朝歡暮樂,無日虛度。

徽宗一日問林靈素曰:「朕昔到青華帝君處,獲言改除魔髡,此何謂也?」林靈素答曰:「今通天下之為教者三:曰儒,曰道,曰釋而已。儒以夫子為宗,道以老子為宗,釋以釋迦為宗。孔子之道,垂法萬世;蓋曾問道於老子,其道本同。惟有佛氏之教,唐傳奕曾道:『削髮而不拜君親,易衣而苟逃租賦,不忠不孝,非我中國之人,乃是西方胡鬼。』佛教最為害道,今縱不可遽滅,合與改正,將佛氏改為宮觀,釋迦改為天尊,菩薩改為大士,羅漢改為尊者,和尚改為德士,皆留髮頂冠執簡。」徽宗依奏施行。有皇太子上殿爭之,命胡僧一立藏十二人,並五臺僧二人道堅等,與靈素鬥法。僧不能勝,情願頂冠執簡。太子乞贖僧罪。聖旨:「胡僧疏放,道堅乃中國人,送開封府刺面決配於開寶寺前合眾。」當時敕天下,依准靈素所奏奏行。

五臺山寺長違命不從,以此官司拘刷抗命僧人,拘囚押至京師,奏聞天子。龍顏大怒,將僧下大理寺獄中去。有僧人帶來行童見師囚了,一氣走至汴河岸上,手中拿著個小紅葫蘆兒,往汴河中只一傾。不傾時萬事俱休,傾下葫蘆中物,不知是甚物件,只見就那汴河岸上,起一陣狂風,俄頃中間,雲生四野,霧長八方,轟雷閃電,雨若傾盆,則見汴河水厭厭的長上岸來。排岸司官急申告開封府,開封府急申省,省官實時奏聞天子。

天子聞之,大驚,詔宣林靈素至。天子問林靈素道:「此水如何治得?」林靈素奏道:「請我主同上城看水去來。」以此徽宗同文武官僚離朝直來城上看那水去。天子同文武官上得城來,則見那水便似千堆雪浪湖天滾,萬派洪波合扇流,豔豔長上平城來!上皇及官裡見了大驚,覷林靈素問道:「卿有何法可以退水?」靈素登城治水,敕之不退,回奏:「臣非不能治水,一者自乃天道;二者水自太子赦胡僧而得,但令太子拜之可退。」遂遣太子登城,賜御香,設四拜,水退四丈。京城皆喜。

次日,有童子再把葫蘆一傾,水勢越漲,將欲平城。徽宗出黃榜召人退水,見一行童將榜收了,有看榜大使即時同行童來城上見天子。天子見道:「爾小童如何得治此水?」行童曰:「小行不會,俺師父善能治水。」天子見說,道:「這和尚見禁在大理寺。」實時交宣至。天子也不問抗敕之罪,便將僧人罪赦了,交治水去。僧人既見免其罪犯,即引行童往水邊,望洪波起處把行童與一推在波心裡面。天子見了大驚,看時卻見行童在波心中,湧出半截身體,一隻手把個紅葫蘆,一隻手拍著葫蘆口道:「業畜不要作業,收來收來!」不多時,風恬浪體,水勢合漕,行童亦不見所在。天子見了道:「這和尚必是南方二會子左道術,使此妖法諕朕。交金瓜簇下斬訖報來!」道罷,武士一發向前,正欲擒那僧人,則見霞光耀目,不能近前,只聽得響喨一聲,見僧人騰空而去,立在雲端之上,言道:「徽宗無道之君,看看被擄,猶自不省!」見虛空中滴溜溜遺下一幅紙來,僧人乘雲而去。近臣拾得看時,上有幾句言語雲,詩曰:

尼父金仙白髮公,愚迷謾說各西東。
若還盡悟無生法,總在靈山一會中。
又:

道君好道寵靈素,天下伽藍盡滅形。
極樂上元歡事罷,看看身死五雲城。
天子見了道:「知他是甚言語?」遂罷。眾官擁從天子回駕。

林靈素為見退水,不及五臺僧人靈驗;又思遭遇徽皇,聖眷甚厚,出入禁中已久,屢蒙朝廷頒賜金帛甚富;乃上表乞骸骨,歸溫州營造青牛觀,修真養道,祝延聖壽。徽宗不允所奏。十一月,全臺奏林靈素妄議神霄,妖惑聖聽,改除釋教,毀謗大臣。靈素即日攜衣被出宮。徽宗降詔與宮祠溫州居住。

靈素至溫州營造青牛觀已成,一日,攜遺表一通,見溫守閭丘鶚,乞為繳進;及辭州官親黨而別,回歸本觀,與其徒曰: 「某荷聖恩,有希世之遇。將來我逝之後,可將七寶數珠托觀主藏之,恐他年朝廷有命取索,謹以獻焉。其餘對象,汝輩可罄吾所有分之。」生前自卜墳於城南,囑其隨行弟子皇城張如晦云:「汝可扛舁我棺出城南山,遇地坼處,即是穴也。可就坼處掘深五尺,見龜蛇便下棺。」師卒後,其徒如其遺命,扛舁棺木出所分葬地,果然地自發坼。掘深數尺,不見龜蛇,下視其穴,深不可測,遂下棺葬埋。平明視之,四望坦然,不知葬所。及靖康之變,朝廷下溫州監伐靈素之墓,不知所在,命遂寢。

十一月,冬至後,徽宗又感起樂事,且為一年四季,好景良時,不容虛度,且如一年內:

春乘寶馬,芳徑閒遊;夏泛畫船,長湖恣賞;
秋辰彩菊,龍山登高;冬月觀梅,獸爐暢飲。
且說世人遇這四季,尚能及時行樂;何況徽宗是個風流快活的官家,目見帝都景致,怎不追歡取樂?皇都最貴,帝里偏雄:皇都最貴,三年一度拜南郊;帝里偏雄,一年正月十五夜。夜州裡底喚做山柵,內前的喚做鼇山;從臘月初一日直點燈到宣和六年正月十五日夜。為甚從臘月放燈?蓋恐正月十五日陰雨,有妨行樂,故謂之預賞元宵。怎見得?有一隻曲兒喚做「賀聖朝」:


太平無事,四邊寧靜狼煙杳;國泰民安,謾說堯舜禹湯好。萬民矯望,景龍門上,龍燈鳳燭相照。聽教雜劇喧笑,藝人巧。寶籙宮前咒水書符斷殀,艮岳傍相竹林深處勝篷島。笙歌鬧,奈吾皇不候,等元宵景色來到,恐後月陰晴未保。

東京大內前,有五座門:曰東華門,曰西華門,曰景龍門、神徽門、曰宣德門。自冬至日,下手架造鼇山高燈,長一十六丈,闊二百六十五步;中間有兩條鼇柱,長二十四丈;兩下用金龍纏柱,每一個龍口裡,點一盞燈,謂之「雙龍銜照」。中間著一個牌,長三丈六尺,闊二丈四尺,金書八個大字,寫道:

「宣和綵山,與民同樂。」
綵山極是華麗:那綵嶺直趨禁闕春臺,仰捧端門。梨園奏和樂之音,樂府進婆娑之舞。絳綃樓上,三千仙子捧宸京;紅玉欄中,百萬都民瞻聖表。且如前代慶賞元宵,只是三夜。蓋自唐元宗開元年間,謂天官好樂,地官好人,水官好燈。上元時分,乃三官下降之日,故從十四至十六夜,放三夜元宵燈燭。至宋朝開寶年間,有兩浙錢王獻了兩夜浙燈,展了十七八兩夜,謂之五夜元宵。怎見得?昔人有隻曲調,道是:

帝里元宵風光好,勝仙島蓬萊。玉動飛塵,車喝繡轂,月照樓臺。 三官此夕歡諧。金蓮萬盞,撒向天街。訝鼓通宵,花燈竟起,五夜齊開。

宣和六年正月十四日夜,去大內門直上一條紅綿繩上,飛下一個仙鶴兒來,口內銜一道詔書。有一員中使接得展開,奉聖旨「宣萬姓」。有快行家手中把著金字牌喝道:「宣萬姓!」少刻,京師民有似雲浪,盡頭上戴著玉梅雪柳鬧鵝兒,直到鼇山下看燈。卻去宣德門直上有三四個貴官,金捻線撲頭,舒角紫羅窄袖袍,簇花羅。那三四個貴官姓甚名誰?

楊戩,王仁,何霍,六黃大尉。
這四個得了聖旨,交撒下金錢銀錢,與萬姓搶金錢。那教坊大使袁陶曾作一詞,名做「撒金錢」:

頻瞻禮,喜昇平,又逢元宵佳致。鼇山高聳翠,對端門珠璣交制。似嫦娥降仙宮,乍臨凡世。
恩露勻施,憑御欄聖顏垂視。撒金錢,亂拋墜,萬姓推搶沒理會。告官裡,這失儀且與免罪。

是夜撒金錢後,萬姓個個遍遊市井,可謂是:

燈火熒煌天不夜,笙歌嘈雜地長春。
至十五夜,去內門直上賜酒。兩壁有八廂,有二十四個內前等子守著,喝道:「一人只得吃一杯!」有光祿千人,把著金巵勸酒。真個是:

金盞內酒凝琥珀,玉觥裡香勝龍涎。
一似:

蟠桃宴罷流瓊液,敕賜流霞賞萬民。
那看燈的百姓,休問貴富貧賤老少尊卑,盡到端門下賜御酒一杯。有教坊大使曹元寵口號一詞,喚做「脫銀袍」:

擠楚風光,昇平時世;端門交撒碗,遂逐旋溫來。吃得過,那堪更使金器,分明是與窮漢消災滅罪。
又沒支分,猶然遞滯,打篤磨槎來根底。換頭巾,便上弄交番廝替。官告䆠▉裡,駞逗高陽餓鬼。

是時底王孫、公子、才子、伎人、男子漢,都是了頂背帶頭巾,窄地長背子,寬口袴,側面絲鞋,吳綾襪,銷金長肚,妝著神仙;佳人卻是戴軃扇冠兒,插禁苑瑤花,星眸與秋水爭光,素臉共春桃鬥豔,對伴的似臨溪雙洛浦,自行的月殿獨嫦娥。那遊賞之際,肩兒廝挨,手兒廝把,少也是有五千來對兒!詩曰:

太平時節喜無窮,萬斛金蓮照碧空。
最好遊人歸去後,滿頭花弄曉來風。
是夜鼇山腳下人叢間裡,忽見一個婦人吃了御賜酒,將金杯藏在懷裡,吃光祿寺人喝住:「這金盞是御前寶玩,休得偷去!」當下被內前等子拿住這婦人,到端門下。有閣門舍人且將偷金杯的事,奏知徽宗皇帝。聖旨問取因依。婦人奏道:「賤妾與夫婿同到鼇山下看燈,人鬧裡與夫相失。蒙皇帝賜酒,妾面帶酒容,又不與夫同歸,為恐公婆怪責,欲假皇帝金杯歸家與公婆為照。臣妾有一詞上奏天顏,這詞名喚『鷓鴣天』:

月滿蓬壺燦爛燈,與郎攜手至端門。貪觀鶴笙歌舉,不覺鴛鴦失卻群。天漸曉,感皇恩,傳賜酒,臉生春。歸家只恐公婆責,也賜金杯作照憑。」

徽宗覽畢,就賜金杯與之。當有教坊大使曹元寵奏道:「適來婦人之詞,恐是伊夫宿構此詞,騙陛下金盞。只當押婦人當面命題,令他撰詞。做得之時,賜與金盞;做不得之時,明正典刑。」帝准奏,再令婦人做一詞。婦人請命題。准聖旨,令將金盞為題,「念奴嬌」為調。女子領了聖旨,口占一詞道:

桂魄澄輝,禁城內萬盞花燈羅列。無限坐佳人穿繡徑,幾多妖豔奇絕。鳳燭交光,銀燈相射,奏簫韶初歇。鳴稍響處,萬民瞻仰宮闕。

妾自閨門給假,與夫攜手共賞元宵,誤到玉皇金殿砌。賜酒金杯滿設。量窄從來紅凝粉面,尊見無憑說。假王金盞,免公婆責罰臣妾。

徽宗見了此詞,大悅,不許後人攀例,賜盞與之。徽宗觀燈以罷。是時開封府尹設幕次在西觀下彈壓,天府獄囚盡押在幕次斷決,要使獄空。徽宗與六宮從樓上下覷西觀斷決公事,眾中忽有一人墨色布衣,若寺僧行童狀,從人眾中跳身出來,以手畫簾,出指斥至尊之語。徽宗大怒,遣中使執於觀下,令有司栲問。箠掠亂下,又加炮烙,詢問此人為誰。其人略無一語,亦無痛楚之色,終不肯吐露情實。有司斷了足筋,俄施刀臠,血肉狼籍,終莫知其所從來。帝不悅,遂罷一夕歡。真個是:

青春過了增華髮,歡樂既極哀情來。
後來呂省元做《宣和講篇》說得宣和過失最是的當。今附載於此:「世之論宣和之失者,道宋朝不當攻遼,不當通女真,不當取燕,不當任郭藥師,不當納張瑴。這個未是通論。何以言之?天祚失道,內外俱叛,遼有可取之釁,攻之宜也。女真以方張之勢,斃垂亡之遼,他日必與我為鄰,通之可也。全燕之地,我太祖、太宗日戰而不能取,今也兼弱攻強,可以收漢、晉之遺黎,可以壯關河之上勢,燕在所當取也。郭藥師舉涿、易來降,則以燕人守燕可也。平州乃燕之險,張瑴舉平州來歸,則撫之亦可也。中國之召侮於女真者,不在乎此。蓋女真初未知中國虛實,初焉遣使非人,泛海屢至,每為其酋所辱,則取輕於其始矣。及議山後地,粘罕尚兀自說南朝四面被邊,若無兵刀,怎能立國?如此強大,尚有畏怕中國的意。自郭藥師既降之後,遼人垂滅之國,尚能覆敗官軍。虜酋曾告馬廣道:『劉起慶用兵,一夕逃遁,您看我家用兵有走的麼?』則中國之取侮於女真者,不特一事也。設使當時不攻遼,不通女真,不取燕山,不認藥師,不納張瑴,其能保金兵之不入寇乎?蓋宣和之患,自熙寧至宣和,小人用事六十餘年,奸倖之積久矣。彗犯帝座,禍在目前而不知;寇入而不罷郊祀,怕礙推恩;寇至而不告中外,怕妨恭謝;寇迫而不撤綵山,怕礙行樂。此小人之夷狄也。童貫使遼,遼人笑曰:『大宋豈無人,乃使內臣奉使耶?』女真將叛盟,朝廷遣使者以童大王為辭,粘罕笑道:『汝家更有人可使麼?』此宦官之夷狄也。虜至燕而燕降,至河北則河北之軍潰,至河南即河南之戍散。此兵將之夷狄也。置花石綱,而激兩浙之盜起;科免夫錢,而激河北、京東之盜熾。此盜賊之夷狄也。自古未有內無夷狄,而蒙夷狄之禍者。小人與夷狄皆陰類,在內有小人之陰,足以召夷狄之陰。霜降而豐鐘鳴,雨至而柱礎潤。以類召類,此理之所必至也。宣和之間,使無女真之禍,必有小人篡弒、盜賊負乘之禍矣。」

利集
詩曰:

泰道亨時戒復隍,宣和往事可嗟傷!
正邪分上有強弱,罔克念中分聖狂。
天已儆君君不悟,外無敵國國常亡。
道君驕佚奢淫極,詎料金人來運糧!
三月,金人來運糧二十萬斛。宣撫司譚稹對使者道:「宣撫司都無片文隻字,許糧之約,難以奉承。」其使云:「去年四月間,趙良嗣曾許來。」稹道:「良嗣口許,怎可信憑?」終不之與。後來金人舉兵,亦藉此以為辭耳。

閏月,京師地震,宮中殿門皆搖動有聲。又陝西、蘭州諸山草木皆沒入地中;其黍苗在山下者,又生於山上。朝廷遣黃潛善按視,潛善歸謂訛傳,不以實聞於上。

秋,七月,遣校書郎衛膚敏為賀生辰使。膚敏奏言:「金國生辰後天寧節五日,今來聞北虜遣使,吾先反之,於威重已損;萬一彼不至,豈不為朝廷羞?臣至燕山伺候,設若不來,則以吏命置諸境上而返。」徽宗以其言為然。至燕山,金使果不來,遂置幣而返。

十二月,兩京、河、浙路大水。是時災異疊見:都城有青果男子,有孕而誕子,坐蓐不能收,換易七人,始分娩而逃去。又豐樂樓酒保朱氏子,其妻年四十餘,忽生髭髯,長六七寸,毓秀甚美,宛然一男子之狀。京尹以其事聞於朝,詔度朱氏妻為道士。是歲河北、山東連歲凶荒,民間米糧不給,爭削榆皮採野菜以充饑,至自相食,於是饑民並起為盜:山東有張仙聚眾十萬圍濬州,濬州去京師纔百二十里而近,而朝廷恬不知之;又有高托山聚眾三十萬起於河北,徽宗遣內侍梁方元帥兵討之。

宣和七年正月,金人滅遼。六月,封童貫為廣陽郡王。金人以遼主天祚被摛,李用和來告慶。徽宗詔童貫復行宣撫雲中等路。

八月,有都城東門外賣菜夫突入宣德門下,忽若迷罔,將菜擔拋棄,向門戟手而言曰:「太祖皇帝、神宗皇帝使我來到。八郎驕奢喪國,尚宜速改也!不爾,悔無及矣!」邏卒捕其人赴開封府獄。一夕,其人方蘇,再三詢問,竟不知向所言者。密於獄中殺之。

是時萬歲山群狐於宮殿間陳設器皿對飲,遣兵士逐之,彷徨不去。九月,有狐自艮岳山直入中禁,據御榻而坐;殿帥遣殿司張山逐之,徘徊不去。徽宗心知其為不祥之徵,而蔡攸曲為邪說,稱艮岳有狐王求血食乃爾。遂下詔毀狐王廟。

十二月,金國遣斡離不、粘罕分兩道寇邊。斡離不軍自燕山直犯河北,粘罕軍自河東直趨太原。斡離不入寇,遇吏部員外郎傅察為接伴賀正使,遂至境上,為斡離不所執,責令投拜。副使蔣區以下皆羅拜稱臣。獨傅察不屈。虜以兵脅之,謂察曰:「南朝天子失德,我興兵來此吊伐。」傅察回言:「爾欲敗盟,藉此以為兵端。自古至今,用兵者以曲直為勝負,南北兩朝,勢均力敵,安知爾非送死哉?我項可斷,膝不可屈!」虜酋大怒,執傅察而殺之。察乃傅堯俞的從孫也。

童貫至太原,遣保州路廉訪使者馬擴奉使粘罕軍前。粘罕嚴兵待之,令馬擴用庭參禮數參拜。粘罕踞坐以受其拜,謂馬擴曰:「大聖皇帝與趙皇跨海通好,各立誓書,期以萬世無毀。不謂貴朝違約,陰納張瑴之降將;燕京逃去官民,盡行拘收,本朝累牒追還,皆以空文相給。我今大兵來辯曲直,汝可辭我歸!」擴自雲中回太原,具以粘罕之言告童貫。貫欲逃歸,計請太原帥張孝純商議。孝純罵曰:「金人渝盟,大王宜會諸路將士竭力支吾;今大王一去,人心動搖,河東、河北之地,不旋踵而失矣!」貫怒目瞋罵曰:「吾受命宣撫,非守土臣也!」孝純曰:「大王若欲辭其責,則朝置帥欲何為哉?」孝純撫掌笑曰:「平時童大王作多少威福,一旦金虜渝盟,便乃畏怯如此。身為國家重臣,不能以身排患難,但要奉頭鼠竄,將何面目見天下士乎?」童貫即日逃歸京師。

斡離不陷燕山府,郭藥師等判降之。粘罕陷朔州、武縣、代州、忻縣,圍太原府。斡離不犯中山府。朝廷罷花石綱及非法上供,並延福宮西城租課內外製造局。

金國傳檄書至。童貫得虜牒,開拆始知為檄書,其言大不遜。是時徽宗正行郊祭,大臣匿邊報不以奏聞,道是恐妨恭謝。及恭謝禮畢,方以檄書進呈徽宗。徽宗御宣和殿,下詔罪己求言。手詔云:

「朕獲承休德,托於士民君王之上,二紀於茲,雖兢業存於中心,而過咎行於天下。蓋以寡昧之資,藉盈成之業,言路壅蔽,導諛日聞,恩悻持權,貪饕得志。搢紳賢能,陷於黨籍;政事興廢,拘於紀年。賦斂竭生民之財,戍役困軍旅之力。多作無益,侈靡成風。利源酤榷已盡,而牟利者尚肆誅求;諸軍衣糧不時,而冗食者坐享富貴。災異謫見,而朕不悟;眾庶怨曠,而朕不知。追惟己愆,悔之何及!應天下方鎮郡縣守令各帥師寡眾,勤王捍邊。能立奇功者,並優加獎異,不限常制。草澤之中,懷抱異才,能為國家建大計,定大業,或出使疆外者,並不次升用;其尤異者,以將相待之。中外臣寮士庶,並許直言極諫,實封投進,雖有失當,亦不加罪。」
庚申,徽宗內禪,以道君號退居龍德宮。皇太子即皇帝位,立妃朱氏為皇后。遣李鄴使虜,告內禪,且講和好。

乾離不帥兵犯慶源府,其太史奏:「南朝帝星復明。」虜驚欲遁回,郭藥師曰:「南朝未必有備,不如姑行。」斡離不信其言,遂進師攻信德府,執其守臣楊信功。虜酋登門,撫諭居民。

太學生陳東率太學諸生,伏闕上書,數蔡京、童貫、王黼、梁師成、李彥、朱勔之非,指為「六賊」,乞誅之以謝天下。其書略曰:

「臣等聞自古帝王之盛,莫及於堯、舜。堯、舜之盛,莫大於賞善罰惡。堯之時,有八元八凱而未暇用,有四兇而未暇去,堯非不知其可用可去也,意謂我將倦於勤,必以天下授舜,特留以遺之,使大用誅賞,以示天下耳。故傳曰:『舜有大功二十,而為天子,天下誦之,至今不息。』臣切謂在道君皇帝時,非無賢才如八元八凱而未用者,非無奸臣賊子如四兇而未去者,道君亦非不知之,特留以遺陛下。欲知奸臣賊子如四兇者乎?曰蔡京,曰王黼,曰童貫,曰李彥,曰梁師成,曰朱勔是也。臣等謹按蔡京罪惡最大:天資兇悖,首為亂階;陷害忠良,進用儈佞;引置子孫,盡居要途。變亂祖宗法度,竊弄朝廷爵賞。殘暴生民,交結閹官,包藏禍心,比之王莽。緣京用事,奸人並進,王黼相繼為相,騁柔曼之容,肆俳優之行;欺君罔上,蠹國害民,無所不至。童貫實因京助,遂握兵權,至為太師封王,貪功冒賞,不寤事機,朔方之兵,遂致輕舉,敗我國盟,失我鄰好,今日之事,咎將誰執?貫之所恃者梁師成,實聯婚姻以相救援。師成外示恭謹,中存險詐;假忠行佞,藉賢濟奸;盜我儒名,高自標榜。李彥狠括民田,威震三路,奪民資產,重斂租課,剋剝太甚,盜賊四起。曩時清溪之寇,實由朱勔父子侵害東南之民,怨結數路,方臘一呼,四境響應,屠割州縣,殺戮吏民,天下騷然,彌年不已,皆朱勔父子所致。按朱勔父子曾犯徒杖脊,始因賄事蔡京,交結閹寺,收買花石進奉之物,其實盡以入己,騷動數路,蔑視官司,僅同奴僕;所貢物色,盡取之民,撤民屋廬,掘民墳冢,幽冥受禍,所在皆然;甚者深山大澤,人跡所不到之地,苟有一花一石,擅作威福,迫脅州縣杖併必取,往往顛踣陷溺以隕其身;東南之民,怨入骨髓,欲食其肉而寢其皮。天下扼腕於此六賊者久矣!誤我國家,離我民心,天下困弊,盜賊競起,夷狄交侵,危我社稷,致道君皇帝哀痛罪己之詔,播告四方。京等六賊罪狀未白,典刑未正,天下無不歸怨上皇。若不誅此六賊,將何以雪道君皇帝之謗,以解天下之疑哉!況今日之事,蔡京壞亂於前,梁師成陰賊於內,李彥結怨於西北,朱勔結怨於東南,王黼、童貫又從而結怨於二虜。敗祖宗之盟,失中國之信,創開邊隙,使天下勢危如絲髮。此六賊者,異名同罪。伏願陛下擒此六賊,肆誅市朝,傳首四方,以謝天下。庶幾道君皇帝未為之志,繼成於陛下,豈不偉哉!」
書上不報。

那時李邦彥未解相印,纔出宮門,數萬人攔路伏闕陳言,皆指斥六賊專以淫佚蠱惑徽宗,故宣和數年之間,朝廷蕩無綱紀。劉屏山有詩云,詩曰:

梁園歌舞足風流,美酒如刀解斷愁。
憶得少年多樂事,夜深燈火上樊樓。
樊樓乃是豐樂樓之異名,上有御座,徽宗時與師師宴飲於此,士民皆不敢登樓。及金兵之來,京師競唱小詞,其尾聲云:「蓬蓬蓬,蓬乍乍,乍蓬蓬,是這蓬蓬乍。」此妖聲也。劉屏山「汴京事紀」有詩云,詩曰:

倉皇禁陌夜飛戈,南去人稀北去多。
自古胡沙埋皓齒,不堪重唱蓬蓬歌。
是時徽宗追咎蔡京等迎逢諛佞之失,將李明妃廢為庶人;在後流落湖、湘間,為商人所得,因自賦詩,詩曰:

輦轂繁華事可傷,師師垂老過湖湘;
縷衫檀板無顏色,一曲當年動帝王。
是年欽宗即皇帝位,改元靖康,大赦天下。

靖康元年正月初六日,立春。先是太史局造土牛,陳於迎春殿;至期,太常寺備樂迎土牛,鞭而碎之。初五日夜,守殿卒聞殿中哭聲甚哀,又聞擊撲之聲,移更方止。平明觀之,見勾芒神面有淚痕滴瀝,襟袖猶濕;其牛首墮於地上,尚有刀斧痕可驗。吏白有司,密地修補以行事。識者皆知其非吉兆也。

正月,下求言詔,有監察御史余應求上書,詔賜章服。蓋自金人犯邊,求言之詔凡幾下,往往事緩則阻抑言者。當時民謠言:「城門閉,言路開;城門開,言路閉。」

初九日,邊報金兵已在河北,時內侍梁方平領兵在河北岸,賊騎奄至,倉卒奔潰。時南面守橋者,望見金兵旗幟,燒斷橋纜,陷沒數千人,虜因此不得濟。方平既潰,循灌軍亦望風奔散。我師在河南者無一人,金兵乃取小船以渡,凡五日,馬軍方渡盡,步軍猶未渡也。時以郭藥師為嚮導。藥師前驅至濬州。欽宗下詔親徵。王黼為見胡騎欲犯京師,載其老小東下。欽宗詔竄王黼永州,籍其家,得金寶以萬計。其侍妾甚多,有封號者:為令人者八,為安人者十。王黼平時公然賣官,取贓無數,京師謠言云:「三百貫,日通判;五百索,直秘閣。」蓋言其賣官爵之價也。王黼至雍丘縣南固村,吳敏、李綱指燕山之役為王黼罪,乞誅之。下開封尹矗山聞其事,山遣使武吏殺之,取其首級以獻。朱勔削官放歸田裡;未幾,羈管循州,籍其家財;尋亦賜死。李彥亦賜死,籍其家。

上皇遂出南薰門,如南京。時蔡京父子欲避難南奔,乃除宋煥為江淮京浙發運使;而蔡京、宋煥之家小,盡南下矣。

二月初二日,斡離不兵抵城下,逕趨牟駞岡天駟監,獲馬二萬疋,芻豆如山。蓋郭藥師曾在此地打球,來導虜兵先據之也。金人已渡河,乃呼曰:「使南朝若遣二千人守河,我輩怎生得渡哉!」先是遣李鄴使虜軍求和,鄴歸盛誇虜強我弱,謂虜人如虎,如馬,如龍,上山如猿,下水如獺;其勢如太山,中國如纍卵。時號李鄴做「六如給事」。

金兵攻通天景陽門甚急,李綱督將士拒之。金兵又攻陳橋、封丘、衛州門,綱登城力戰,自卯至酉,殺賊數萬。馬忠又以京西兵殺金人於順天門外,軍聲大振。遣鄭望之使金軍,使高世則副之;又改差李梲奉使。望之等見斡離不云:「上皇朝皆已往事,今少帝與大軍別立誓書,結萬世驩好,仍遣親王宰相詣軍前議事。」斡離不遣王汭譯云:「京城破在頃刻,所以斂兵不攻者,徒以主上新立之故,所以存趙氏宗社。今議和須索犒師金五百萬兩,銀五千萬兩,牛馬萬頭,疋緞百萬疋;尊金主為伯父;將燕山之人在漢中者歸還,割中山、太原、河間三鎮之地;仍以宰相親王為質。和議可成也。」乃以書遣肖三寶奴、耶律忠、王汭與李梲來。詔皇弟康王為軍前計謀使,張邦昌副之。時李綱固爭不能奪,而康王竟行。

康王留虜營數月,當與金國太子同習射,康王連發三矢,皆中筈連珠不斷。金太子謂此必將臣之良家子,假為親王來質,語斡離不曰:「康王恐非真的。吝是親王,生長深宮,豈能習熟武藝,精於騎射如此?可遣之別換真太子來質。」斡離不心亦憚之,復請遣肅王樞代為質。康王遂得南歸。

京畿北路制置使種師道及統制官姚平仲,帥涇原秦鳳路兵勤王;熙河經略姚古,秦鳳經略種師中,折彥質、折可求等勤王兵至二十萬。京師人心少安。欽宗聽得勤王兵來至,喜甚,開安上門,命李綱迎勞諸軍。是時朝廷已與金人講和,欽宗問諸帥曰:「今日之事,卿意如何?」師道奏曰:「女真不知兵,豈有孤軍深入人境,而能善其歸哉?」欽宗宣諭曰:「業已講和矣。」師道對曰:「臣以軍旅之事事陛下,餘非所敢知也。」即拜同知樞密院事。

時金人講和,索金銀甚急,王孝迪揭榜立賞,根括在京軍民官吏金銀,違者斬之。得金二十餘萬兩,銀四百餘萬兩。民間藏蓄,為之一空。梁師成尚留京都,或言師成有保護東宮之功。太學生陳東言:「蔡京、童貫、朱勔父子挾道君南巡,恐生變離;梁師成未正典刑,請寘之法。」欽宗下詔暴其罪,黜為散官,命開封吏押至八角鎮殺之。

姚平仲者,世為西陲大將,幼孤,從父姚古養為子,年十八,與夏人戰臧底河,殺彼甚眾。宣撫童貫召與語,平仲不少屈;貫不悅,抑其功賞。睦州方臘作耗,道君曾遣童貫討賊。貫雖不喜平仲,但心服其勇,復取平仲偕行。及賊平,平仲之功冠軍,不願推賞,乃謂貫曰:「平仲不求官賞,但願一見主上耳。」貫愈忌之。他將如王淵、劉光世者,皆得召見,獨平仲不得召,貫忌其功故也。欽宗是時在東宮知其名,及即位,金人圍京城,平仲以勤王之兵來,乃得召見。賜見福寧殿,厚賜金帛,許功成之日,有不次之賞。平仲請出死力,夜劫虜營,生擒斡離不,奉康王以歸。及出,連破兩寨;奈機事已泄,虜已夜徙去,平仲之志未遂。姚古選精銳五萬人自滑州進屯虜營之後,剋日併力攻擊,有必勝之道;奈李邦彥力主和議,恐其功成,遂廢親徵行營使,罷李綱,已謝金虜,欲堅講和之議也。

姚平仲憤恨朝廷無用兵意,遂乘一青騾亡命,一晝夜馳七百五十里,抵鄧州,方得食。入武關,至長安,欲隱華山,顧以為淺;奔入蜀;至青城山上清宮留一日,復入大面山,行二百七十餘里,度採藥者不能至,乃解縱所乘騾,得石穴以居。朝廷屢下詔求之,弗得也。至於乾道、熙寧之間,始出至丈人觀,自言年十餘,紫髯鬱然長數尺,其行速若奔馬。陸放翁為題青城山上清宮壁詩云:

造物困豪傑,意將使有為;
功名未足言,或作出世賢。
姚公勇冠軍,百戰起西陲。
天方覆中原,殆非一木支;
脫身五十年,世人識公誰?
但驚山澤間,有此熊豹姿。
我亦志方外,白頭未逢師;
年來幸廢放,倘遂與世辭。
從公游五嶽,稽首餐靈芝,
金骨換綠髓,欻然松杪飛。
丙午日,金虜退師。自圍京城凡三十三日,既得許割三鎮詔書及肅王為質,不待金幣數足,遣使告辭而去。種師道請臨河邀擊之;李綱請用寇準澶淵講和故事,用兵護送之。乃命姚古、種師中、折彥質、范瓊等領十餘萬兵,數道並進,俟有便利可擊,則併力擊之。時李邦彥恐諸將有邀擊之功,密奏欽宗曰:「吾國新與金國講和,豈宜聽諸將邀擊之計以阻和議?」立大旗於河東、河北兩岸上,寫云:「准敕,有擅用兵者依軍法!」諸將之氣索然矣。

蔡京責授秘書監分司南京,尋移德安府衡州安置。正言崔鶠言:「賊臣蔡京奸邪之術,大類王莽,收天下奸邪之士,以為腹心,遂致盜賊蠭起,夷狄動華,宗廟神靈,為之震駭。」遂竄蔡京儋州編置;及其子孫三十三人,並編管遠惡州軍。在後蔡京量移至潭州。那時使臣吳信押送,信為人小心,事京尤謹。京感舊泣下;嘗獨飲,命信對坐,作小詞自述雲。「西江月」:

八十衰年初謝,三千里外無家;孤行骨肉各天涯,遙望神京泣下。
金殿五曾拜相,玉堂十度宣麻;追思往日謾繁華,到此番成夢話。
蔡京居月餘,怨恨而死。年八十餘。蔡攸責永州安置,徙潯、雷二州,後移萬安軍。朝廷遣使就萬安軍斬之,傳首四方。蔡修亦以復辟之謗伏誅。童貫初貶惡州居住,量移彬州。朝廷下詔數童貫誤國家之罪有十,追至南雄州斬之,傳首京師。有詩為證,詩曰:

權奸誤國禍機深,開國承家戒小人。
六賊盡誅何足道,奈何二聖遠蒙塵!
三月,李綱追上皇於南京,入居龍德宮。

趙良嗣仗虜開邊隙,竄柳州,尋亦就誅。

種師中擊虜於榆次,死於難。姚古師潰於盤陀,退保隆德府。再召李綱為兩河宣撫。

六月,太白熒惑歲星鎮星聚於張,彗出紫微垣。

七月,彗出東北,長數丈,北掃帝座,掃文昌。大臣李邦彥等奏曰:「此乃夷狄將衰之兆,不足為中國憂。」提舉醴泉觀譚世勣面奏:「垂象可畏,當修德以應天,不宜惑其諛說。」下詔除民間疾苦十七事。

勝捷軍統制張師正與金賊遇於河北而潰,至大名府,直撫吏李彌大斬師正以徇;而師正部下眾不自安。會童貫已誅,其大校李福承師正之軍以叛,遂掠菑、青間,脅從至四萬人,所過無噍類。李彌大遣稗將韓世忠統所部五百人襲擊之,擒李福,斬於軍,餘皆棄甲遁。其眾猶有萬餘人。世忠騎入其軍,謂曰:「我輩皆西人,平時惟殺菑賊,那曾作賊耶?官家使我招汝,若能降,悉赦汝罪。」眾皆羅拜而降。

八月,劉岑、李若水使虜。十月,竄李綱;時斡離不陷真定府。十一月,康王搆使斡離不軍,許割三鎮。斡離不犯京師,朝廷自唐恪、耿南仲等散西南兩道兵,至是時,四方勤王之師無一來者。都城惟衛士上四軍及中軍校勇,京東西弓手十餘人。時有礮五百餘座在郊外,無人收之,兵部則謂屬朝廷,係樞密院當收;樞密則謂自有所屬軍器監;或謂駕部當收,駕部則為庫部當收;彼此互相推託,皆棄之不收,反遺之以與金人用。

是時,欽宗以手札促張叔夜提兵三萬人入衛,屯於玉津園。夜同孫傳、范瓊夜襲虜營,不克。閏月,粘罕犯京師,屯青城。復遣肖慶來議和,堅請上出城會盟。乃詔都水監丞李處權為報謝使,以書報之。粘罕卻而不受。大雨雪,彗出竟天。

丙辰,京城自十一月二十五日被圍,凡四十日,午時失守。先是有卒名郭京者,自言能用遁甲法,可以生擒粘罕、乾離不等。何?、孫傳與內侍等皆傾心尊信之。又有劉孝竭各募眾,或稱六丁力士,或稱北斗神兵,或稱天關大將,各?郭京所為。是日大開宣化門,出與虜接戰,為金兵分四翼並進,郭京脫身逃遁,眾皆披靡,城遂陷。王宗濋引殿班下城傳呼救駕,四壁土大潰,金人因而上城。統制姚仲友為軍士所殺,何彥慶力戰死於城上。張叔夜請駐蹕襄陽以圖幸雍。叔夜連四日大戰,力斬金人金軍大將二人,身被數鎗,父子力戰,士皆殊死?。上聞城陷,乃慟哭曰:「朕不用種師道言,以至於此!」蓋春初虜之去也,師道勸欽宗乘其半渡擊之,牽於和議不從,師道厲聲曰:「異日必為後患!」至是果如其言,故欽宗悔不從其請也。後南儒詠史有一詩云,詩曰:

陳?分明斷簡中,才看卷首可占終。
兵來尚恐妨恭謝,事去方知悔來攻。
丞相自言芝產第,太師頻奏鶴翔空。
如何宜到宣和季,始憶元城與了翁?
二十五日,京師陷。金兵入城。二十六日,粘罕遣使入城,求兩式幸虜營面議和及割地事。十二月初五日,遣入城搬挈書籍,並國子監三省六部司,或官制天下戶口圖,人民財物。初九日,又遣人搬運法物、車輅、鹵簿、太常樂器及鐘鼓刻漏,應是朝廷儀,製取之無有少遺。十九日,京師雪深數尺,米斗三千,貧民饑餓,佈滿街,巷死者盈路。金人又肆兵劫掠富家。粘罕命一將領甲士百餘人,在天津橋駐札,民不敢過。壯者釗剝脫而殺之,婦女美麗者留之。城中閉戶,乾敢出入。廿一日,金人遣使入城,言國主有命,於京師中選擇十八已下女子一千五百人充後宮祇應。於逐方巷廿四廂集民女子揀選出城,父母號泣,聲動天地。其女子往往為金人恣行淫濫。

靖康二年正月初一日,粘罕遣人入城朝賀,頗不為禮。十一日,粘罕遣人人城請車駕軍前議事。廿一日,金人遣使入城,出榜通衢曰:「元帥奉北國皇帝聖旨,今者兵馬遠來,所議事理,今已兩國通和,要得金一百廿萬兩,銀一百五十萬兩。」於是金人執開封府尹何?分廂拘括民戶金、銀、釵、釧、鐶、鈿等星銖無餘;如有藏匿不齎出者依軍法,動輒殺害,刑及無辜。廿三日,金人遣人入城,持北書曰:「今兩國通和,所有合理事件,仰元帥府請兩朝皇帝軍前面議可否申奏。」廿九日,金人復遣使請車駕出城,且?到北國書曰:「今已破汴梁,二帝不可復居,直於放中別立一人以為宋國主,仍去皇帝號,但稱宋王。封太上為天水郡王,少帝為天水郡公,於東宮外築臺室居止。文字到日,仰元帥府請兩人到軍前共議申奏。」金使又言:「國相元帥數數遣請陛下出城同共議事,陛卜不肯出;今發北國皇帝手詔,陛下之意如何?」帝曰:「卿且退,容商議。」使者曰:「事急矣!從且福,逆則禍。陛下為臣所誤以至於此,尚復取臣下之言,恐禍在不測。?北國皇帝寬慈正直,不比你兩人反覆無狀。」頃之,使者辭色俱厲,不拜而退。

二月二日,粘罕部左統軍郎游麗將甲兵騎七百人至內門,稱有兩國利害見國王。左右人奏帝登門。郎游麗厲聲曰:「元帥遣我上聞國主!前日已曾遣人將到北國皇帝聖旨,所議事理,如何更無一言相報,使我元帥無可奏知北國皇帝!今特遣我來見國主,其事若何?兩日不見來意,禍出不測矣!蓋昨已有盟在前,不欲倉卒,今先此上聞,伏取指揮。」帝曰:「已降指揮,今月十八日出城見元帥,可報知。所有事候面見元帥說及,爾且退。」郎游麗曰:「陛下十一日若不出城,元帥更不來商議請求也!」復白帝曰:「我眾人馬七百餘人,欲得少犒,設每人要金一兩,望陛下給之!」時左藏庫金帛已罄盡,乃於宮中需索得金鐶等八百兩與之,其人不謝而去。

十一日,車駕出幸金兵營,百姓數萬人扼車駕曰:「陛下不可輕出!若出,事在不測!」號泣不與行。帝亦泣下。范瓊按劍曰:「皇帝本為兩國生靈,屈己求和。今幸虜營,旦去暮返;若不使車駕出城,汝等亦無生理!」百姓大怒,爭?,投瓦礫擊之。瓊以劍殺死數輩,蓋攀輅之人也。車駕遂出城。至軍門,軍吏止帝於小室曰:「元帥睡尚未起,可矣於此。」容移時,有小黃頭奴至曰:「元帥請國主。」帝徒行至陛下,粘罕下陛執其手曰:「臣遠酋長,不知中國禮義曲折。」乃揖與升陛,命左右坐,帝面西,粘罕南向,移時不語。左右各利刃大刀。所侍帝祇應只有王副、周可成二人而已。粘罕使左右以所降北國詔書使左右白帝,帝曰:「敢不從命!苟利生靈以息兵革,顧何事不可。」粘罕復命左右白帝曰:「既如此,請國王歸幕,等候北朝皇帝聖旨。」乃命介人引帝歸幕。俄有人進酒食,帝不復舉。移三時間,帝問左右曰:「可白元帥令吾歸宮矣。所議事既從,他無餘策。」左右白帝曰:「元帥造表請皇帝同發,來日早行未晚。」帝默然。左右又進酒食,命令人作樂,帝吁噓不能食。夜闌寒甚,帷幙風急,坐不能安,倚案?坐,左右勸勉,帝泣涕而已。俄五更,有人至帝前曰:「請國王同元帥發表。」引帝至帳下,旋次升階,惟有一案設香燭。粘罕使左右以其表示帝,帝視之,其詞曰:「臣姪南宋國王趙某,今蒙叔北國皇帝聖旨,今某同父退避大位,別選宗中賢君立以為君,敢不遵從。今同元帥申發前去。其次居止及別擇到賢族,未敢先次奏問,候允從日,別具申請。」書後復請帝署名,帝從之。緘畢,帳下馳一騎,黃旗素馬,前去訖;方命左右設椅,粘罕西向,帝東向。少刻,有一紫衣人自外至,粘罕與帝並起身。紫衣人望帳下馬,升階坐西向,相揖各就坐。粘罕使人白帝曰:「此北國皇后弟也。傳宣至此,催促陛下議論事。」帝唯唯。令進酒,時天氣甚寒,帝連飲二杯。紫衣曰:「陛下且宜止此,晚刻面奉北國皇帝指揮事,與陛下言之。」揖退,令左右引帝歸幕。帝回視粘罕與紫衣尚同坐復飲。帝歸至幕,天尚未明,少憩几上,寒不成寐。左右有綠衣者語帝曰:「早來紫衣乃北國皇后弟也,姓野耶葛,名多波,今為十七軍都統,位在粘罕上。今暫來此,要往來東京,取選到後宮女子一千五百人,三兩日北去也。」少刻,天明,俄聞報曰:「統軍來相見。」帝迎之,乃早上紫衣人。帝與之接坐,語不可曉,帝但加禮告以周旋;少不回顏色,命左右指瓶中物,左右因以酒進,紫衣者舉大杯連四五盞,帝亦舉一二杯。酒退,顧左右謂帝曰:「安心也。」揖而去。上在幕中五日,累欲歸,粘罕止之,且言候北國皇帝回命到日可歸。

十六日,粘罕使人召帝至帳下,升階東坐,有吏持文書名案牘者,示粘罕,陛下刀斧簇一紫衣貴人,帝視之,乃宗正士侃也。粘罕使人謂士侃曰:「今命汝入城,可說與你南國南宰相,於趙姓族屬中選擇一人有名望賢德者,同你及今朝大臣保名密地申奏,以準備金國皇帝聖旨到來,別立賢君。」言訖,揮使退去。又擁一皂衣人至階下。粘罕使人謂曰:「汝於東京城內,擇一寬廣寺院可作宮室者,欲於其中作二主宮,宜速置辦!」言訖,指揮退去。帝起白粘罕曰:「所指揮事,一一從命。容某入城視太上安否,以報平安,使得盡人子孝道,實元帥之賜也。」粘罕首肯,促左右進酒。帳下有令人作樂,唱言奉粘罕為太公、伊尹。粘罕不喜曰:「太公、伊尹,古聖人也,吾安繼其萬一?」觀其人而語帝曰:「這幾個樂人,是大宋人,今日口▉煞好公事!」笑而止曰:「來日教陛下入京城安撫上皇。五七日間,北國皇帝詔到來,請陛下到軍前,不可相推。」良久,遣左右送帝歸幕。

至十七日早,有綠衣者來謂帝曰:「元帥有命,令陛下還宮。」良久進食,有數人引帝出幕,至軍門,遙見禁?列於外。車駕入城,金人摽掠尤甚,小民號泣,夜以繼日,凡七日。帝往擷芳園見太上,父子相持泣涕,及太后鄭氏同坐,帝奏太上曰:「臣不孝不道,上貽君父之憂,下罹百姓之毒,殺身不足以塞責。今北兵見迫,日以擇賢為君,臣與陛下,吉凶共之;且以弟康王為主,不失祖宗社稷,幸之大也。」時韋妃侍側,即康王母也,言曰:「二宮令許以康王繼位,而中興可待;然外鎮須假主盟,陛下可作詔書召四方兵赴京師。金人狡計,必未止於擇賢,禍有不可勝言者,二宮必不肯留於京師。惟陛下熟計之!」

三月初四日,粘罕遣人持書,一詣太上皇,一詣帝前曰:「今日北國皇帝所有施行事件,請車駕詣軍前聽候指揮。」至日中,又遣人促帝及太上皇並至軍前議事。至晚遣人不絕,又云:「若上皇未出城,不妨請帝先至。」初五日,車駕出幸虜營,至下,粘罕坐而言曰:「今北國皇帝不從汝請,別立異姓為王。」遣人持詔書示帝,遙遠不復可辯。使人降自北道,入小門,至一室,籬落路缺,守以兵刃,自辰至申,未得食。帝涕泣而已。至暮,番奴持食肉一盤,酒一瓶,於帝前曰:「食之,食之!」帝泣而言曰:「父母不復顧矣!」番奴曰:「父母旦夕與汝相見矣!」其夜無牀席可寢,但有木?二條而已;亦無燈燭。窗外數聞兵甲聲。時天氣寒凜,帝達旦不寐。天明,有人呼帝曰:「太上至矣!」帝視之,見戎衣數十人,引太上由傍門小道而去。帝欲前,左右止之,帝哭不勝其哀。後有毛麾因過龍德故宮有感而賦詩一首,詩曰:

萬里鑾輿去不還,故宮風物尚依然。
四圍錦繡山河地,一片雲霞洞府天。
空有遺愁生落日,可無佳氣起非煙。
枯來國破皆如此,誰唸經營二百年!
初四日至十五日,皇族后妃諸王累累至軍中,日夜不絕。上皇與帝異居,后妃諸王皆不得相見;惟鄭後、朱後相從。十六日,上皇方得與少帝相見,共居一室。時風寒衣宿竹簟,侍御人取茅及黍穰作燄,與二帝同坐,向火至明。粘罕令左右將青袍迫二帝易服,以常服服之。逼二後易服。李若水是時從少帝扈駕至北,因抗言立爭,?虜不,屈虜殺之。粘罕謂?胡曰:「太遼之亡,死節之臣甚眾;南朝惟有李侍郎一人而已!」及葬,得一詩於衣襟,詩曰:

胡馬南來久不歸,山河殘破一身微。
功名誤我等雲過,歲月驚人還雲飛。
每事恐貽千古恨,此身甘與眾人違。
艱難重有君親念,血淚班班滿客衣。
自此以後,二帝、二後每日惟得一食一飲而已。

粘罕使張邦昌受偽命即位,僭號楚。

丁巳,太上皇北狩。越四日庚申,粘罕遣騎吏持書示上皇已先行矣,謂帝曰:「元帥今遣汝等赴燕京朝皇帝,來日起行。」十八日早,騎吏牽馬三疋,令帝及二後乘之。二後素不能騎,吏遂掖而乘之。路傍見者泣曰:「皇帝父子北去,我等百姓何日見太平也?」因上羹飯二小盂。太上及帝、朱後分食之,粗糲不堪食。騎吏從者約五百人,皆衣青袍,與二帝不可辨,「不知阜老何由知之?」阜老曰:「吾以面色之可見。?傳問車駕將欲入京,故知之。」帝曰:「吾母心腹疾,汝有湯藥?」阜老對曰:「無,止有少鹽酥,可煎而進之。」騎吏怒其遲滯住,遂促行。掌騎吏千戶姓幽西,名骨碌都,常以言戲朱後。

二十九日,行次將欲渡河,有舟自北來,上立皂幟,中有紫衣人,大呼骨碌都曰:「北國皇帝約四月半至燕京,今已三月盡,可速行之!」語次,骨碌都數以目視朱後,且哂之。紫衣知其情狀,拔刀執骨碌都曰:「汝本一冗賤,吾兄待汝以至於此,今安得婦人私而稽緩其行程?」乃殺之,投屍於河。

四月十四日,至信安縣,帝及太上、太后、皇后自離京未嘗滌面,至是見野水澄清,四人方掬水洗面灌滌,相視哽咽不勝。傍有人獻牛酒於澤利者,澤利拔刀,切肉啖食,飲酒連五七盞;以其餘酒殘食餉帝曰:「食之!前途無與食也!」復視朱後曰:「這一塊好肉,你自食之。」方吃酒,有人知縣來相見,乃見一番官,衣褐紵絲袍,皂靴,裹小巾,執鞭揖澤利。又辦酒食羊肉同坐飲食。移時乘醉命朱後勸酒唱歌,朱後以不能對。澤利怒曰:「四人性命在我掌握中,安得如是不敬我!」後不得已,不勝泣涕,乃持杯,遂作歌曰:「幼富貴兮,厭綺羅裳。長入宮兮,奉尊觴。今委頓兮,流落異鄉。嗟造物兮,速死為強!」

歌畢,上澤利酒。澤利笑曰:「詞最好!可更唱一歌勸知縣酒。」後再歌曰:「昔居天上兮,珠宮玉闕。今日草莽兮,事何可說。屈身辱志兮,恨何可雪。誓速歸泉下兮,此愁可絕!」

遂舉杯勸知縣酒。澤利起拽後衣曰:「坐此同飲。」後怒,欲手格之,力不及,為澤利所擊。賴知縣勸止之。復舉杯付後手曰:「勸將軍酒!」後曰:「妾不能矣!願將軍殺我,死且不恨。」欲自扳庭井,左右救止之。知縣曰:「將軍不可如此迫佗,北國皇帝要四人活的朝見。公事不小。」酒罷,各散去。

四月初一日至真定府城下,不入城,從北關過去。或日,至一鄉村數千家,見澤利至,有褐衣人前拜澤利,奉上酒食。二帝及二後四人亦有酒食,頗豐腆。又一日,至一縣下,亦有官出迎,如前備酒食。內有知縣乃一番官,見澤利畢,次見帝及二後曰:「小官娶得肅王小女為妻,要見皇后。」乃引一小女子前拜已,戎服見太后等泣曰:「奴肅王小女珍珍也。」呼太后為「婆婆」,朱後為「姆姆」,曰:「前日為軍馬擁遏至此,其首領百戶不知姓名,與此知縣是兄弟,遂將奴奴嫁與他,今成親六日矣。」說未畢,為知縣引回。行數日,又至一官府,皆新創造,牌曰「收復新門」,列兵刀二十餘人,甲士五十七人,傳呼曰:「呼趙某父子!」二帝而入其門,兩道皆栽榆樹;少立庭下,金紫人朝服侍?甚多,中坐三人於西向,二人於東向,引帝北面再拜。上有人傳呼指揮曰:「將它二人去見海濱王畢,來日入城。」言畢,趨出大門,復入小門。至庭中,見人胡服無巾幘,立庭砌,若有所伺者。左右指為帝曰:「契丹王耶律延禧也。與汝罪狀一同,在此公事未了。」言訖,復引上坐一小室。少頃,延禧亦入,巾幘,揖二帝曰:「吾契丹與大宋南北一百餘年,未嘗絕和好,一日奸臣所誤,俱至於此,為之奈何?」且曰:「公父子明後日北國皇帝須有赦罪之理。我已三年,尚未了絕。」二帝曰:「何事未了?」延禧曰:「我祖皇帝在日,有百冗珠一顆,大如?卵,上有百,冗每冗中嘗有真珠一顆,月圓之夕,以珠映之,其生珠冗中自落,下以絳羅盛之,每月可得珠百顆。又有通香一段,長尺許,沸湯泡之,取其汁酒衣服及萬木花奔屋宇間,經年香氣不歇;人有奇疾,服之即愈;燒之能降天神,香氣聞之數百里。當時契丹為大金所滅,不知二物所在。今北國皇帝將延禧拘執,須要此物,緣此▉年未得釋去。我妻子族叔盡皆分散作他家貴人,美貌者入富家,醜陋入民家。」帝曰:「此為何處?」延禧曰:「此名平州,去燕京尚有七百里,勉之,勉之!」良久,有人引延禧出。帝立廡下,主者令引二帝出其門,二後尚立牆下映日而哭;同行至通衢橋,叱令上馬而去。

又復行六七日,始達燕京,乃契丹舊都也。入門,小類東京;即至內門,金主登殿,左右執帝及後膝跪於地,皆再拜訖。其門下左右列金紫貴人,或綠或褐,或傘或笠,或騎或車,約有數百人,皆稱萬歲。良久,傳呼令左右賜巾幘。又有侍官二人,自金門出,傳金國立聖旨曰:「皇帝勞汝,賜衣服沐浴,來日入見。」傳赦書入。帝入都堂,見丞相至堂下,堂上坐一人。左右曰:「此銀朱孛堇相公也。」帝亦再拜。孛堇答拜。中侍立堂上宣赦,其文不復載,後略曰:「赦趙芋父子之罪,免為廡人。」引帝及太上二後入朝,皆巾幘青袍,二後衣服如常,至殿下北面再拜。其門下左右列金紫貴人,國王自殿傳出,封帝為「天水郡侯」,太上為「天水郡公」,各於燕京賜宅居止。左右唱命,二帝及後謝恩。左右引去一小室,良久,有二皂衣吏引帝並太上二後入一官府,有牌曰「燕京元帥甲第」。至中庭,有一褐衣番人坐於堂上,曰「燕京元帥」。帝乃再拜。皂衣吏呈文字於元帥,遂署其末,令引去。皂衣吏引帝出門徒行,護?者二十餘人,經十餘街,始及元帥府。入門轉左廊下小屋中,?帝與後坐其中,並?椅凳,惟磚石三四枚而已。時帝終日下拜,又飲食不進,驚皇不安,兩日之中,止飲水二杯;二後但哭泣而已,欲觸柱死,左右止之。二十二日至三十日,並在室中,外戶鎖閉,監侍者十餘人,日所食止有粗飯四盂,米飲四盂而已,相顧不復能飲。朱後有疾,臥冷地上,連日呻吟,監者尚加詬責。是日,朱後病篤,初二日午死,年方二十歲。帝大慟,告監者曰:「某妻已死,盍如之何?」左右言於官,有皂衣吏自變量人扶後屍而出,用黍薦卷之,共拽之而去。帝器愈哀,不敢出聲,恐監者喝之。

初三日早,有中使坐元帥府庭下,引帝後於前,傳曰:「天水郡公父子可往安肅軍聽候指揮,來日便行。令元帥府發遣。」初四日,元師府吏呼帝曰:「官家聖旨令汝安肅軍居住,今日便行。」乃徒步前行,?者二十餘人,自元帥府行至晚,始出燕京北門,宿捕司房。

六月初一日,時盛暑,行沙漬中,每風起塵埃如霧,面目皆昏;又乏水泉。監者二十餘人,為首者阿計替,稍憐二帝,乃謂曰:「今大暑,熱稍稍食飽,恐生它疾,此中無藥。」至有水處,必令左右供進。又戒左右勿得叱喝。日中極熱時,亦得稍息於木陰之下。時帝年二十二歲,太上年三十六歲,形容枯黑,不復有貴人形質。若此行無阿計替護?,六月甚暑中,一死無疑也。十二日,至安肅軍城下,其城皆是土築,不甚高。入門,守?搜搶,以至鄭後臍腹間亦不免摸過,雖它人出入亦然,蓋入城防內事故也。行經數街,始至官府。入門,引帝入,及太上、太后立庭下,左右喝名,令帝拜訖;知軍別呼緣衣吏引帝三人出門,入一小室,令帝坐其中,送粟米飯漿令帝後飲啜。阿計替凡出入則安慰方去。自此帝封固室中如前。時帝後自春及夏,漸行泥水間,衣服垢膩,又生蟣蝨,以致循行苦楚不勝言,賴阿計替令左右為其洗濯。知軍使人呼帝至庭下,且傳北國皇帝聖旨曰:「天水郡公趙某父子並給賜夏衣。」視之,乃紗帛二疋,生絹一段。令帝謝恩。帝拜受,使人持其物同歸。其物為監者收其半,復以舊褐紗衣井生絹付帝曰:「可衣,庶免汝裁造也。」或一夜聞外喝聲,眾大驚,火光連天,殺人大亂。蓋安肅知軍二人,一是契丹,一是大金。二人不和,其契丹人慾殺大金,?二帝南歸,投西夏結連叛去。謀尚未發,偶以酒醉鞭撻一奴,奴告大金軍,遂舉兵圍契丹人,殺傷殆盡,至曉方定。火燒屋宇百餘間,被殺傷者七百餘人。

十八日早,大金知軍在庭上,引帝至庭下,且責曰:「你與契丹結連殺我,同歸西夏,昨夜已殺了也。今奏知大金皇帝,共你理會。」帝曰:「某在囚中,防固甚密,何由與彼通情?」知軍怒曰:「見有告首人在,你勿得胡說,口▉煞好公事!」帝爭不已,知軍命左右以鞭撻之,帝口出血齒碎,令人拽去,復至室中,帝泣不能出聲。是日飲酒不至,惟監人私以漿水進之。

二十三日,知軍坐廳上,命引帝至庭下,再拜聽詔曰:「趙某父子朝廷免罪,且令居止安肅軍,?結連同知李奉國,意欲反叛。本欲賜罪,更令往靈州聽候指揮,仰安肅軍發遣前去。」讀訖,命吏引去。帝再拜謝恩,哽咽不能言。知軍怒曰:「汝尚敢如此!你當要殺我,我今日如何放得你?」命左右拽帝坐地上,以柳條鞭十五餘人。帝哭泣如雨,痛楚久而方蘇,戒左右便行。至晚出門,帝身有傷,苦痛,起止不能。太上因暑熱成病,狼狽萬狀。如是數日,始達靈州,如前拜同知於庭下;令左右引帝入土園中,內外有兵守?,雖衣帶皆為取去,蓋防甚自縊也。日惟一食。

十月或日早五更,忽?聲四起,人兵奔亂殺戮,火光燭天。乃同知下千戶三人作亂,因同知奪其妻,故舉兵殺同知家眷六十餘口,及市中百姓六七百家,至日中方定。其千戶者三人,皆下馬至帝前,攜衣數件自牖中興帝曰:「與你。吾曹三人,今歸西夏矣。汝國中南京康王已做官家半年,勉之,勉之,必有歸去之期!監者二十餘人,吾皆殺之矣。吾不可久留。」贈帝乾糧數器,各上馬而去。經三日,別軍始至,城中方定。帝謂太上曰:「阿計替為前日反者千戶所殺矣!城中大亂,吾父子不敢出此奈何?」未已,阿計算自外至曰:「且喜無事!」帝問之,阿計替曰:「我於死人堆中藏伏兩日夜方得脫。」由是阿計替復監視二帝。

或日,阿計替引帝至庭下,有紫衣二貴人對坐堂上,呼曰:「識我否?」帝曰:「不識。」紫衣曰:「我蓋天大王,乃四太子之伯父。」良久,屏後呼一人出,帝視之,乃韋妃也。太上俛首,韋妃亦俛首,不敢相視。良久,蓋天大王呼左右賜酒與二帝太后曰:「我看此個夫人面。」蓋韋妃為彼妻之。酒罷,謂監人曰:「善護之。」阿計替引帝再入前室,然稍稍緩其監,飲食略備。以此經一冬,衣服亦稍可以禦寒矣。

金天輔十一年春正月一日,大金仃?放囚禁,雖死囚亦得少出。阿計替引帝出外縱步,但不許出府庭門。帝觀翫,忽有一妮婢,衣褐衣,口稱韋夫人遣來,手持一盒子,且曰:「夫人教傳語十一官人、八官人且認耐。」且密語曰:「聞知九哥已即位,恐有歸路,未晚也。」其人將盒子中物置太上衣中,奔走而去。帝視其物,皆棗?所燒大餅也。阿計替乃引帝入室中,問:「適間九哥是誰?」帝曰:「九哥乃康王,吾之弟也。今韋夫人是九哥的母,來相報也。」又問:「十一官人是?八官人是誰?」帝曰:「十一官人吾父也,八官人乃我也。」遂將其物與阿計替並新到監者共分而食之。

二十日,阿計替謂曰:「今月二十九日,北國皇帝生日,天下作宴。宴罷,赴燕京上壽。」是夜更闌,阿計替復引向來送餅妮婢至帝前曰:「夫人傳語十一官人、八官人,三兩日中往燕京去也。後來與不來,未可知也。且保重將息!」言已,急行甚速。其它監者已覺,爭問其實。阿計替叱之曰:「汝等不聞。同知有指揮事!」遂不復問。是夕,太上太后聞韋夫人去,甚不樂。二十三日,聞夫人同蓋天大王領馬騎前去。留下千戶五人,內一主首名啜雞兀,領從者三十餘人至帝前曰:「蓋天大王、韋夫人共你父子二人口▉煞好公事!似你這般人,留之何用?若五七日,聞知蓋天大王,共你契勘這一場公事!」又戒監者二十餘人曰:「防固不可少緩。」自此帝復與監人拘執如前。俄有持酒至曰:「金國皇帝生日,例賜酒肉。」帝就食之。

二月一日,有探騎至官府中報主首啜雞兀日:「北國皇帝已差蓋天大王往關西交點五路財穀,別有文字差兀西哺途作此同知也。」初二日,有番吏持文字前來白帝曰:「新同知到之案款狀曰:「近封天水郡公趙某,同男趙某,與妻鄭氏各拜」若干詞狀,番吏執去。初十日,同知到靈州,引帝至庭下問訊,語言不可辯,令左右引去之。少刻,阿計替入謂帝曰:「新同知言其父因從四太子往江南,為劉三相公捉了。今來恨南家,將汝三人苦楚。」又移二帝入一小室,濕淖不可居。帝泣相謂曰:「吾父子死於此矣!」又遣阿計替往燕京下文字,須二十日方還,「二官人且忍奈安心!」言畢而去。

三月初九日,忽有一褐衣番人到囚所,持文字曰:「皇帝聖旨,又教你三人往污州聽候指揮。」二帝泣曰:「又復何地去?」俄有人引帝手,被執縛驅,至晚出靈州。自此已後,日行五七十里,辛苦萬狀。二帝及後足痛不能行時,有負而行者。漸入沙漠之地,風霜高下,冷氣襲人,常如深冬。帝後衣袂單薄,病起骨立,不能飲食,有如鬼狀。途中監者作木格,付以茅草,肩輿而行;皆垂死而復甦。乃行三四日,有騎兵約三四千,首領衣紫衣袍,訊問左右,皆不可記。帝臥草輿中,微開目視之,左隊中有綠衣吏若漢人,乃下馬駐軍呼左右取水吃乾糧,次於皮篋中取出乾羊肉數塊贈帝,且言曰:「臣本漢兒人也,臣父昔事陛下為延安鈴轄周患是也。元符中,因與西夏戰,父子為西夏所獲,由是皆在西夏。宣和中,西夏遣臣將兵助契丹,攻大金,為金人執縛,降之,臣今為靈州總管。願陛下忽泄!」又言:「四太子下江南,稍稍失利。金國中皆言張濬、劉錡、韓世忠、劉光世、兵飛數人皆名將,皆可中興。臣本宋人,不忍陛下如此,故以少肉為獻。」言訖別去。經行已久,是夕宿一林下,時月微明,有番首吹笛,其聲嗚咽特甚。太上口占一詞曰:

「玉京曾憶舊繁華,萬里帝王家。瓊林玉殿,朝喧弦管,暮列笙琶。花城人去今蕭索,春夢遶胡沙。家山何處,忍聽羌笛,吹徹梅花!」
太上謂帝曰:「汝能賡乎?」帝乃繼韻曰:「宸傳四百舊京華,仁孝自名家。一旦奸邪,傾天折地,忍聽搊琶。如今塞外多離索,迤邐遠胡沙。家邦萬里,令仃父子,向曉霜花。」歌成,三人相執大哭。

或日,所行之地,皆草莽蕭索,悲風四起,黃沙白露,日出向煙霧,動經五七里無人跡,時但見牧羊兒往來。蓋非正路。忽見城邑,雖在路之東西,不復入城。時方近夏,榆柳夾道,澤中有小萍,褐色不青翠。又如此行十餘日,方至一小城,雲是西污州。?者擁二帝入城。其地人煙稀少,監者雲是昔日契丹道宗囚高麗王侃之所。其中方廣不甚大,有屋數十間,皆頹弊,廊廡若官,籬落?虞,不類人居。其護?三百人,逐日旋伐林木,搭蓋屋宇居住。經兩三日,乃遣兵騎回歸,止留護?者六七十人在彼。帝與太后,只在中間一室,不敢出入。飲食日止一次,皆是粗糲;或時有少羊肉。

或日,二帝相謂曰:「我父子在靈州日,前後深得阿計替保護,知得南地消息。如今相別已經兩三個月,不知其人還靈州也無?」言畢,有人前白帝曰:「阿計替是我哥哥,我名查理,當時北國皇帝傳使我二人監守你父子。如今阿哥被靈州同知使往燕京下文字,不久亦須此來;緣阿哥能寫文字,虜主時時要申發文字,故必須此來。阿哥去日曾說與我,教保護你三人,安心不妨。」或日,阿計替回到舍中,揖二帝曰:「且喜安樂!我自靈州往上京,又自上曰:「秋今至矣!」俄空中鴈聲嘹嚦,自北而南。時護?者數人,皆為阿計替揮去。壁中有弓一張,阿計替曰:「官人能弓矢乎?射鴈以卜,此乃番胡事也。」乃手持弓謂帝曰:「我代官人卜之可乎?」帝曰:「然。」乃執箭仰天祝曰:「臣不幸,上辱祖宗,下禍萬民。若國祚復興,當使一箭中鴈。」以其箭付阿計替,一箭中鴈,宛轉而下。二帝拱手稽顙曰:「誠如此卜,死且無憾!」阿計替微笑,取茅草爇火,破鴈,炙而分食之。

貞集
天輔十四年,金主自皇后山仙之後,喜怒不常,帶刀劍宮中,有忤旨者,必手刃殺之。是時止有趙妃當寵,累欲以陰計中金主,以雪國恥。又因暑月,常以冰雪調腦子以進,因此金主亦疾。一日,因左右奏:「趙某父子見於西污州聽候指揮。近者四太子又為韓世忠敗於金山,死於舟中而回。南朝之勢,漸欲廣大。可將此三人更移入北地。金主曰:「可移向五國城。」時趙妃坐其側,曰:「陛下以臣妾故,倘庇其父兄,不至凍餓,亦妾之恩也!」金主曰:「外事汝何得知?」妃曰:「父母骨肉,何可不忍?陛下還有父兄也無?」語甚厲。因此金主發怒曰:「留汝宮中,外有父兄之讎,內有?忌之意,一旦禍起,吾悔何及!」妃曰:「汝本北方小胡奴,侵上國,南滅炎宋,北威契,不行仁德,事務殺伐,使我父兄孩苦,他日汝亦遭人夷滅也!」金主愈怒,手刃殺之。

或日,阿計替手持文字至前,白帝曰:「我共大王又走六七百里路也!」帝曰:「何事?」阿計替曰:「得旨,又移我幾個往五國城,來早起行。」次日,阿計替引帝徒行出,護?者六十餘人。出西污州,至晚約行六七十里,帝後俱不能行,泣告阿計替曰:「何不告金主,就此地令將我敲殺?何故只管教我千里外去也?」阿計替曰:「須是忍耐強行,忽思佗事。但有阿計替在,大王且莫憂。」似此又徒行五七日,鄭後病甚,不能行,帝乃負之而進。是晚,後崩於林下,時年四十七歲。倉卒之際,路旁用刀掘坑,以身上衣裹而埋之。二帝皆哭之慟。護?人亦有不忍者,亦有詬?者,催促起行。又經二日始達五國城下。入城,頗與西污州相類。城中民居五七十家,皆荒殘不成倫次。入官府,有大庭及廊廡皆倒損,護?者引帝至庭下;庭上坐一紫衣番人。阿計替懷中取出文字示之,老番唯唯,使人引帝入左廡之下小扉,進一窄室,惟有小臺可坐二人而已。四壁皆土牆,庭前設木柵,護?之人緘封而去。日昃得食一盂,二人分食之。

或日,上皇因器鄭妃,一目失明,不能?物,終日合目坐室中,呻吟求死,時年五十一歲,因語帝曰:「吾祖宗二百年基業,一旦罹外國之腥羶,禍起奸臣之手,一家三千餘口,今惟有汝一人在此,餘外骨肉流落,聞之皆為奴婢。雖韋妃為蓋天大王所得,靈州別後,不知今復如何?」上皇不時泣淚,日疾轉甚,月餘,一目枯矣。

或日,庭中設祭儀若祀神者,雲祭天王,蓋彼中所重者。是夜列燈燭至中夜止。帝於牖中望神祝曰:「只願速死!南則願中興,北則願早遷內地。」是日,夢神自空降,揖帝於庭,謂帝曰:「我實北方神天王者也,上帝命我統攝陰兵,?南北生靈。自此更有十年,天下太平矣。南朝中興,與昔相類。」言,昇天而去。帝悟,語上皇曰:「吾之夢亦如鬼神祥矣!」

或日,有中貴人坐庭上,興番相對坐,引帝至庭下語曰:「北國皇帝欲立趙氏為後,稱是荊王女,吳王孫女,未知宗派實跡,遣我來問。汝可具圖上。」帝曰:「亦不記的實。自京師破日,宗正文字,皆為北朝所取,想尚在,何不檢閱?」中貴又言:「常見後說,在京師時呼太上為伯公,今上為伯父。後有二子,長曰殊哥,小曰青哥,早晚必有太子。今月十一日,想已冊立了當。中路又逢蓋天大王夫人韋氏,『為我起居二帝及後』,餘無所言。」帝曰:「鄭太后已死矣!」言訖,上馬而去。

又日,有中貴坐庭下,使人引帝至庭下,言稱:「金國皇帝與皇后旨揮,許令將鄭太后、朱皇后同葬於五國城,官給棺木。」俄有人以擔荷二竹蓆,蓑二喪,皆零落骨殖,複合取二木函殮之,葬於淺山之下,又以皇后恩澤,特於二帝因禁城中自便往來,不許出城。自此二帝間或出外,坐於市中民家,且話南朝事。民不敢,答但以供需少飲食而已。

一日,五國城新同知到,名曰瓜歐,自燕京來,乃一小胡,列侍妾數人坐庭上,召二帝至庭下詰之,賜酒肉,曰:「此地去燕京稍遠,可以保護。」自屏後呼其妻出拜二帝曰:「此女汝家人也。」婦人出拜,以衣胡服,二帝不能識之。乃云:「記得父是今上官家,弟不知為何王名位。」自此稍得其夫婦相顧,頗緩拘禁。

或日,牌使至五國城,宣北國帝?曰:「契勘皇后趙氏已廢為庶人,賜死。今瓜歐妻趙氏,是庶人親妹,及統國不律介妻,亦是庶人親妹,並令賜死!」瓜歐夫妻拜命訖,婦人泣下如雨,其夫亦淚下。牌使遣人以椿敲殺之,取其首去,且戒瓜歐,大哭數日不止。自此後復拘二帝如前,又戒阿計替善監視。且不知廢后之由。或日,阿計替得所聞事白帝曰:「先是肅王女為郎主妻,前日因?忌已殺之;又以荊王女為妃,生一男一女,今已位為皇后。因在宮中與郎主交碁,言語犯之,郎主厲聲曰:『休道我敢殺趙妃,也敢殺趙後!』後泣下而起,衣冠待罪。金主怒不已,送入外羅院,即宮掖門所囚也。內侍雄喝利者,又譖後有私於人;又恐怨言,又與韋夫人密語殿內,言訖泣下,每月朔望,焚香南面再拜。似此言廿餘事。金主遂大怒,賜死外羅院。以至後族屬為燕京官妻十餘人,並賜死。故及瓜歐之妻也。」自趙後之死,上皇拘繫日急,又慮朝廷不測,乃絞衣成索,經樑間,故欲自盡。少帝覺而特下,泣曰:「不可如此。且臣子不孝無道,致君父子若此。陛下求死,臣何容於世?為萬世罪人矣!」監者知之,以湯飲帝。自此不能食者數日,雖便溺之往,帝亦從行。時賴監者阿計替寬容見勉,以不雲木煎湯饋之,云:「此中無藥物,有疾者只煎此木作湯飲之,自愈。」其不雲木者,初生無枝葉,暗地中生,城北最甚;天氣晴明,則掘地求之,色如枯楊柳,大小如筋,蔓延數十步,曲屈而生。上皇服稍定。又云:「此木可以占病之吉凶,初次煎湯,數次之間,其木浮者,病即愈;?者即死;半?半浮者,病久不癒。」是日阿計替有疾,語不出口,昏點困臥。帝憂,以不雲木自煎泡,木果浮於湯面如旋轉狀不止,持令阿計替服之,是夜出汗,遂無餘疾。

天輔十七年,宋紹興四年二月十八日,金主歸天。立太子完顏亶為君,即位,改元天眷,有赦。

或日,春深,草木不甚萌茂,有一使到官府,中呼二帝至庭下,且言宣北國命曰:「新皇帝即位,已收得康王在燕京。趙某父子更移往均州,?令康王入均州。即日發行。」五國城至均州又五百里,路極艱惡。是日約行六十餘里,日色已黑,路不可辨,狐狸悲嘯林麓間,微風細雨,大不類人,鬼火縱橫,終無止宿。地皆磽确,或有水澤,草莽蔽野;又有大林,涉水而過,舉足而行濘泥中,又為瓦礫所損,血流苦楚不能行。如此數日,只見天色陰晦,苦重霧罩人,其氣入口鼻中,嗽出皆成血。次行至一古廟,無蕃籬之類,惟有石像數身,皆若胡中首長,鐫刻甚巧。阿計替曰:「故老相傳,此乃春秋時將軍李牧祠。」不知建廟之因。甚像堂前有井,皆石砌,其面好瑩如瑪瑙,深百丈,每漢甚則泉乾枯;胡甚,則井泉泛溢;以土石投之,則有聲如牛吼。其水又能治病,隨行之人,各於腰下取皮袋俯首就井中取水,水甚清澄,飲之甘美。二帝視神?曰:「金主之威,井水可卜。傳聞聞九弟已遭縶縳,五國已滅,未見的耗;若神有靈,容我一占以見。」乃白神曰:「吾國復興,望神起立!」帝之意,蓋為中國不復興,如神之不能立也,故不此祝,謾求之取。良久,石像聞有聲如雷,身或搖振如踴躍之狀,眾視之,起立於室中,紋理接續如故。眾大駭。帝遽拱手稽首,父子再拜稱慶。

又行數日,值日夕陰曖,霧氣遮障,遂停於一小井市間。或見人人皆彼土人,擊鼓揚兵,仗旗執幟,牽土牛,上各坐一男一女,皆斷其首,以縳其牛背,流血滿身;其小兒首,用索縳於牛項下。雲往官府祝神去也。帝相隨至官府中,庭下鳴鼓,拔刀劍互相?舞,請神祝禱;亦有巫者,彩服畫冠,振鈴擊鼓於前羅列,血流布地。請為首者皆跪膝胡拜,言尤不可辯。少頃,就牛上取男女首於地,復碎其肉,列器皿中;又庭下刺牛血盛器中,其男女首乃於庭上樑間作聲如雷;有小兒三人,自樑棟中循柱而下,弓矢在手,跳躍笑語,皆毳衣跣足,近視之並有三口,取器中血舉而頓食之。其庭下鼓聲大作,逡巡食其半,鼓舞大喜,而不食,經趍於二帝前,拜伏如小兒見長者之狀,移時不起。禮畢,又欲回身走避,其小兒興身復升庭循柱,於樑間作聲如雷,不復見矣。彼處人言,數世祀神,未嘗見有此歸伏之禮。如此之敬,帝必天人也。遂以血並肉作食,以獻帝後。眾啖之而去。又數,月纔至均州,帝興從行人移在泥地洷淖中居止,因此大困。

天眷三年,宋紹興六年,經夏及冬,上皇疾甚,不食旬日,不復有藥。彼中疾者,止取茶肭子啖即愈。帝亦進上皇啖之,味苦,及下咽喉,輒成瘡疾滿腹。帝自土坑中顧視上皇,則僵踞死矣。帝嗚咽不勝其慟。阿計替勉帝可就此間埋藏。問其俗,乃云:「無埋瘞之地。死者必以火焚屍,及半,以杖擊之,投州石坑中,由是此水可作燈油也。」語未已,隨即護人已白宮中,乃引彼土五七人,逕入坑中以水,共貫上皇而去。帝號泣從之,只至一石坑之前,架施於其傍,用茶肭及野蔓焚之,焦爛及半,復以水滅,以木杖貫其屍,曳棄坑中,其屍直下至坑底。帝止之不可,但躑躅於地,大哭而已。亦欲投坑中,左右拽其裾,止之曰:「古來有生人投死於中,不可作油,此水頃清淨。」力止之。帝究其日月,乃天眷三年三月六也。阿計替與眾人促帝回甚速,帝哀悼日夜不已。

或日,有牌使到州,引帝至庭下,宣聖旨曰:「天水郡公趙某侯問比,死其子天水郡侯可特與移往源昌州。」所命,帝聞之大哭。阿計替曰:「且喜!」帝曰:「何以為喜?」阿計替曰:「此地去源昌州六百里,?是南北,若去燕京甚近。此乃郎主知上皇死,將大王移入近地也。」來日遂起發均州,行西南去。所行之路,皆平坦好行,非昔日往來之路。亦有人物居息。路傍閒花野艹,皆青白二色合成一花。日夕所食,皆乾糧。自東京至此,跋涉已數千里路矣。阿計替曰:「賴我隨行,若他人則大王已死矣。」又行五七日達源昌州,入城,見其邑甚壯,同知名赤黎喝,乃是阿骨打從兄弟也。引帝至庭下見之,謂帝曰:「汝是南朝少帝乎?遠來幸苦!又聞父母皆死,北國皇帝推恩移汝在此,毌苦惱!」命左右以杯酒臠肉賜帝,同食於廡下。食畢,赤黎喝問帝:「汝年若干,而頭白若此?」帝曰:「某年三十六,而跋涉數千里之遠,安得不得白!」赤黎喝曰:「汝但安心莫憂。」乃引帝出居小室,其中有牀褥,但日夕所食粗糲。乃與阿計替同宿。

凡在源昌州居止經年餘。至天眷四年終,「召天水郡侯趙某於源昌州南行至燕京。」繇是抵鹿州、壽州、易州、平順州,所經行路皆榛荊大路,頗平易行。每州各有同知,間有遺帝衣服者,有饋帝飲食者,在處皆有之。或日,至一路傍,有獻酒食者云:「此地有神,事之最靈。每遇貴人到此,必先於夕前報之。昨夜夢中已得神報,言明日有天羅王自南北而來,衣青袍,從者十七人是。阿父遺來路上祇候,某等故以酒食獻。」阿計替並帝受之。帝謂曰:「汝神廟在何處?」民指一山阜間,有屋三間處是也。帝與阿計替共往其祠,入門如問人揖聲,若有三十餘人聲,眾人皆訝之。既至像前,視其神亦石刻,乃一婦人狀,手所執劍則鐵為之;侍從者皆若婦人。帝及眾人,皆拱手稽顙而已。既出門,又聞如三十人唱喏。廟無牌記,其人但稱將軍而已。阿計替曰:「天羅王者,大王知之乎?」帝謂:「不知為何意。」阿計替曰:「佛經曾有天羅神。大王之身,必自天宮謫降也。」帝曰:「何善多難?」阿計替曰:「此定業難逃。」帝笑而行。

又一日,在途望林麓間有火煙起,及聞鍾聲,阿計替曰:「此必寺字也。」及入寺門,見有石鐫二金剛,並拱手對立。又見胡僧出迎。遂登正堂,視神像高大,首觸桁棟;無他供器,止有石盂香爐而已。僧詰眾人之來,帝答:「趙某自均州及源昌州來,要往燕京去。」計替曰:「此乃南國天子,為北國所執,今往燕京見帝,路經此地,故來此少憩。」僧呼童子曰:「可點茶一巡與眾人吃。」時眾人與帝茶不知味十年矣。阿計替且思茶難得,燕京以金一兩易茶一斤,今荒寺中反有茶極美,飲其氣味,身體如去重甲之狀。及視茶器,盡是白石為之。眾人中亦有更要茶者。二童子收茶器,及胡僧皆趨堂後屏間而去,移時不出。阿計替等將謝而告行,共趍屏後求之,則寂然一空舍,惟有竹堂後小室中,有石刻一胡僧、二童子;視其容貌,即獻茶者是也。眾人嗟歎。阿計替至寺前拜帝曰:「王歸國必矣,敢先為大王賀!自大王之北徙南行,蓋有四祥:一者妖神出拜,二者李牧興身,三者女將軍獻酒,四者聖僧獻茶。」帝亦微笑謂阿計替曰:「使我有前途,汝等則吾更生之主也,敢不厚報!」

時盛暑中,帝與隨行人已皆疲睏,共欲少息木下。大風忽起,濃雲自東南而升,大雨如注,雷電交作,帝與從人急趨民舍避之。少頃雷電大震,帝所居民家一男一婦及小兒皆死去,俄有數丈大火流於帝前,帝大驚,而人已死矣。其男婦背上皆有木篆而不可識;一小兒有朱篆可認,雲「章惇後」三字。帝曰:「章惇誤國家,京城之陷,皆因此賊為之。今果報若是!」及雨止,平地水深尺許,眾人皆不能行。是冕宿民舍間,問民曰:「此去燕京若干?」曰:「尚有七百里。」曰:「此地何名?」曰:「檀州北斯縣也。」

次經過平順州,入城,屋甚雄壯,居民繁密,市中貨易類燕京。阿計替引帝入州,見同知訖,乃令於驛舍安泊,給酒肉甚豐厚。帝至驛中小室,亦有牀褥幾?帳幙之屬,帝見稽首曰:「復見天上矣!」次歷諸縣,皆如中州,但風俗皆胡夷耳。各賜酒肉飲食訖,止宿驛中也。

或日,行至平水鎮,去燕京只廿里。阿計替曰:「來日至京燕矣。」是晚宿山寺中,是房乃僧舍也。眾人與帝同屋共臥,聞鄰舍僧語:「有因果否?」一僧曰:「豈得無之!?它前身自是玉堂天子,因不聽玉皇說法,故謫降。今在人間又滅佛法,是以有北歸之禍。」一僧曰:「想以死數千里之外矣?」一僧曰:「已死。」一僧曰:「水火中葬之矣!」少帝審聽,欲起排闥問之,眾人所寢身版隔礙,不及而止。僧又問曰:「今南戶康王如何?」一僧答曰:「且教他讀了『周易』六十四卦了,別作施行。」又問:「少帝如何?」問至此,帝拱手聽之。答曰:「它是天羅王,不久亦歸天上;但不免馬足之報。」言迄更論廿年事,怕金國中貴與南北臣僚,不及記也。時至?鳴,寂無所聞。時室中惟阿計替不寢,聽之甚詳,相約來日共究此事。天明,阿計替同帝排戶入其室,則塵埃覆地,若四十年無人?至處。遶寺呼集,無一僧一童。問外之民,則謂經兵火而未復有也。帝語阿計替曰:「言恉當矣!但不曉讀了『周易』六十四卦及『馬足』二字。」阿計替曰:「六十四卦名乃即位六十四年也。馬足者,則戒勿乘馬之意而已。」言畢,遂行。

日高至午,始至燕京,時既入城,門吏謂阿計替曰:「無帥在燕京,可先往見之。」於是帝與阿計替行數十街,民皆聚觀,或泣或問勞者甚眾。始至元帥府,見粘罕,帝不覺跪膝拜之,粘罕遂以少答禮止之,遂呼左右:「將它趙某去賜酒食畢,令阿計替會合門吏許朝不許朝,今晚先與海濱侯耶律延禧一處安歇。」言訖令人引帝出。阿計替自此不從帝也。是日從行至燕京一十六人,同阿計替補官賜金帛,其餘少差。引帝出者,皆非舊人,藝元帥府人吏也。引帝至一官府,計會朝見,見一紫衣人曰:「今早已降聖旨,令與海演侯同左羅院聽旨。」引帝入一小室,見海演侯先在,彼類客次從者▉五輩皆女真人也。海演延禧謂帝曰:「趙公汝自何來?」帝曰:「自源昌州宛轉近六五千里,父母妻子皆死,何苦如是!」延禧曰:「吾與公大同小異。我已自海耀州至,已及五千里。向日燕京相別,今方再見,路途辛苦,與死為鄰,今日感荷皇恩,再歸至此,自自昇天不若是。」左右人曰:「但相勞問而已。」是夜宿於室中,一人同牀,女真四人亦在室中,二人至曉無敢說一言者。

來日有人引帝及延禧入小院中,庭宇甚潔,令二人坐左廡校椅上,二人相謂曰:「不見此物十二年矣!」有紫傳聖旨曰:「耶律延禧同趙某並免朝見,並賜入源翼府監收。」金人之鴻翼乃大朝之鴻臚也。二人並再拜謝恩。有旨,仍賜冠服,只在鴻翼府小室中居止,得與延禧共房,亦嘗得見金人。至晚,亦有傳送飲食,其人有數輩,更替相視,亦監臨謹視之意。

一日,海演侯執帝手私語云云,帝拱手加額曰:「皇天,皇天!」後二日,有人告帝與海濱侯有異言,奉郎主指揮,令將二人出外分居,其私語免與根究。海濱侯居所則不知也。帝出居在安養寺僧舍,復見阿計替在彼中為監守人。帝居一小室,或與僧閒話。一日,阿計替屏去監守者,密告於帝曰:「問中國天子徙居臨安府無事,南北未甚寧。」又云:「朝廷見有人在此講和,欲以河為界,復歸大宋三京。乃南北流移人民,必令大王歸國,已差伴送。」帝但拱手稱「死罪,死罪」而已。

或曰,有中使至,持縑帛白帝曰:「郎主賜汝服。」與帝語不得令帝出其室門。自此逾秋自冬,逾春及夏,亦少有賜酒帛之望矣。自天眷五年十月至燕京居住,及天眷七年四月中,已及二年,只在寺中拘監,帝容貌稍稍復常,時宋紹興十七年也。

天眷十年,金國主令帝出寺,於燕京之北賜宅以居。雖雲賜宅,其實使人監係。監人閉固在外室。得胡婦一人,問之亦重囚也。月給米五斗,薪一束,餘無有。水火則隔門取給於監人,飲食畢,不許存火。洗渥縫衽,一一皆取於外。且言得月錢一千,為監人所得,供其所需;外此皆監人受之也。其室牀幾稍稍似安靜人家,而苦夜中無燈。至冬深,遞到絮三斤及垢衣五件,雲宮中所賜。是歲,帝所居室有怪,過夜悲笑不止。帝與胡婦但合眼而已。

天眷十一年,是歲因郎主生日,賞賜酒肉。於盛暑中,亦有少賜輕絹數丈。秋九月,所供洗渥胡婦死,帝日夕飲食皆求之於監人,於是月給薪米,不復入其門。又再遣至胡婦,人未入帝室,監者留之,與監者相通;又相譖,凡損廿餘人。於是官司命徙帝居於城東王田觀,薪火之類,並俴觀中請受之。仍令監卒四人,半壯半老,主其出入飲食,大概如安養寺之監守也。雖有衣服,亦少賜矣。

天眷十四年,時金主淫虐不道,內淫其女,外及臣妾,及殺害諸王。岐王亮者,阿骨打之從兄孫,與金主即兄弟也;其妻在燕京,亦為郎主所侵。一應諸王妻,並皆如此。由是上下生怨。天眷十五年,郎主又殺淄王,誅王十一人,軍國政事,皆由後之弟順國將軍駕攎盛服及內侍缺立深祖並典國如三人而已。

天眷十六年,因郎主失政,帝所居觀中,官給時至時不至。由是飲食缺少,衣服破弊,無復接續。九月,岐王亮殺金主亶而即位,改元貞元元年。十月初三日,又添監者至十八人,牢固監之。貞元二年,亮徙帝入城中左廨院,使二人拘執如囚狀,飲食粗惡。其廨院即燕京元帥府之外獄也。由是知亮有害帝之意。

貞元三年,金主完顏亮令諸將修置兵甲,有南伐之意。亮之母乃契丹延禧之姑,為完顏骨悉之妻,每見亮,常誡之曰:「毋事兵甲南伐。吾聞之兵兇器也,不得輒用之。?汝行殺逆以得天下,而又以無道治天下,殺戮已甚,安可保一室之外,復無一岐王乎?」亮叱之曰:「婦人不當於預政事!」命左右拽去。其母曰:「我家亦曾如此勢燄,今日何在?」亮遂送外羅院囚之,大臣敢諫者死。隨以酖毒殺其母。亮有妹皆淫之。妹告於兄平王孚,孚因事入見,諫亮,服罪;醉平王以酒,殺之。是歲帝在左廨院,經歲皆如拘囚之輩,飲食筲不足如寺觀中也。貞元四年,亮又移帝右廨院,錮之甚密。貞元六年,亮又遣書與秦檜,又得檜書,言韓世忠諸將皆死,亮乃酣飲,無復內外意。帝在右廨院拘囚久,生洷淖,似有中濕之疾。正隆元年七月一日,金因改元,於宋紹興二十六年,正降二年三年,大敗夏師,夏主詣軍前納款,帝猶在右廨院。至正隆五年,命契丹海濱延禧並天水趙某皆往騎馬,令習擊掬。時帝手足顫掉,不能擊掬,令左右督責習之。正隆六年春,亮宴諸王及大將親王等於講武殿場,大閱兵馬,令海濱侯延禧、天水侯趙某各領一隊為擊掬。左右兵馬先以羸馬易其壯馬,使人乘之。既合擊,有胡騎數百自場隅而來,直犯帝馬,褐衣者以箭射延禧貫心,而死於馬下。帝顧見之,失氣墮馬。紫衣者,以箭中帝,帝崩,不收屍,以馬蹂之土中。褐衣、紫衣皆亮先示之意也。帝是歲年六十,終馬足之禍也。是歲,亮刷兵馬南征矣。

且說康王自靖康元年二月初二日使斡離不軍營,為虜帥留以為質;因與金國太子同習射,三矢一連中以告。金太子自以其射不能及,心疑其為將家子弟,謂虜帥曰:「康王恐非親王。若是皇子,生長深宮,怎能騎射之精熟如許?留之無益於事,莫若遣之,換取肅王來質。」乾離不心亦憚康王之為人,遂信其說,遣之歸國。康王從此得脫虎口之厄,真是:

龍離鐵網歸深海,鶴出金籠翔遠霄。
康王歸國之後,虜帥為見種師道、姚古、姚平仲、折彥質、折可求、范瓊、李綱輩勤王之師四集,且為「將取固予」之謀,纔得許割三鎮詔書,且班師退去。當時若使欽宗信從種師道還擊之請,力任李綱護送之謀,纔得許割三鎮詔書,且班師退去。當時若使欽宗信從種師道師矣。惜朝廷?憸用事,李邦彥輩持講和之說,以圖偷安目前,正如寢於厝火積薪之上,火未及然,自謂之安;迨其勢燄熏灼,則無頭爛額而不可救矣。此二聖所以蒙塵於沙漠,九廟之所以淪辱腥羶者。蓋自靖康虜退之後,猶有宣和之遣風,君臣上下,專事?諛,惡聞忠訥,寇至而不罷郊祀,恐礙推恩;寇去而不告中外,恐妨恭謝;寇迫而不徹綵山,恐妨行樂。此宣和之覆轍可戒也。奈何斡離不退師之後,廟堂方爭立黨論,略無遠謀,不爭邊境之虛實,方爭立法之新舊;不辨軍實之強弱,而辨黨派之正邪。粘罕己陷太原,斡離不已據真定,朝廷猶集議棄三關地之便否,尚持論於可棄不可棄之間。金虜所以有「待汝家議論定時,我已渡河」之誚也。

十一月,斡離不已陷真定,復以康王來質為請。康王不忍以賊遺君父,毅然請行。欽宗為康王使斡離不軍,許割三鎮,命王雲為副。王雲張皇賊勢,動輒以彼強我弱為辭,迫脅親王,略無君臣之禮。道經磁、相二州,有宗正少卿宗澤劾奏王雲有辱使命,乞誅之。雲方欲辨明,而眾軍已交手殺之矣。宗澤力勸康王不可北去:「往時肅王已為奸臣所誤,大王可復誤耶?不如暫留,審視國計。」康王遂?宗澤之請,不果使北,將為潛歸之計。

且說斡離不自遣康王歸國後,心甚悔之。既聞康王再使,遣數騎倍道催行。康王單騎躲避,行路睏乏,因憩於憩崔府廟,不覺睏倦,依?砌假寐。少時,忽有人喝云:「速起上馬,追兵將至矣!」康王曰:「無馬奈何?」其人曰:「已備馬矣,幸大王疾速加鞭!」康王豁然環顧,果有疋馬立於傍。將身一跳上馬,一晝夜行七百餘里,但見馬僵立不進,下視之,則崔府君泥馬也。康王遂徒步行至一莊,覺為饑渴所逼,奔入一村莊,略求漿飲。有一老嫗出迎,延入莊中。老嫗逕出扉外,久而方返,因詣康王曰:「官人何來?願聞其略!」王曰:「吾為商於磁、相間,因為金兵?擄,以至於此。」嫗曰:「官人非商旅也,莫是宮中親王否?前數日有胡騎迫趕,適有四騎來追,問:『有康王由此過否?』吾已紿之曰:『已過此兩日矣,您追逐不及也。』追吏舉鞭擊其鞍道:『可惜,可惜!』遂已回去矣。大王且安心,容進酒飯。」康王問嫗姓氏,嫗但泣而不言。再三詰之,嫗曰:「妾之子李若水者,仕宋朝,已死於虜軍。吾兒得為忠臣,妾不恨矣。妾聞磁、相在邇,有宗澤留守在焉,食足兵強,天下事尚可為,幸不王勉之!」因出金銀數兩獻康王。王受之,相向而泣,別嫗而去。行一日,到磁州,宗澤謁,百姓遮道,留康王駐軍。

是時,元祐皇后居延福宮,張邦昌僣位。至是三十三日,群臣復請元祐皇后垂簾聽政。

閏十一月,康王至相州,朝廷方議畫河,遣聶昌往河東路,耿南仲往河北路,為割地使。聶昌侚虜至絳州,絳人殺之;南仲偕虜使王汭至衛州,?人殺王汭,南仲遂奔相州見康王。康王與耿南仲連銜揭榜,召兵勤王,人心思奮。康王一日謂幕屬曰:「吾夜來夢皇帝脫所?御袍賜吾,吾解衣而服所賜袍。此何祥也?」次日報京師有使命來,問之,乃武學生秦仔齎蠟詔,命康王為天下兵馬大元帥,江伯彥、宗澤副元帥,速領入?。康王捧詔嗚咽,軍民感動。十二月壬戌,大元帥開府。是時宗澤自磁州至,王齡自潞州至,梁揚祖自信德府至;張濬、王沂中皆已在麾下。

乙亥,侯章齎蠟書至,催發勤王兵。章言:「陛辭日,皇帝謂臣曰:『康王辟中書舍人從行,可令便宜草詔,盡起河北兵守臣,自將入援。』是夜,王命延禧草詔,曉頒諸郡。惟中山、慶源被圍不得達。元帥府五軍總一萬人,又遣使招劇賊楊青、常景等皆降順,又得萬餘人也。乙亥,康王離相州,使還馳報黃河未凍,眾軍相顧驚愕。康王密禱於天地河神,行及於河渡,報河冰已合。丙子,大元帥統兵渡河。壬午,副元帥宗澤部兵二千人自磁州來會,請康王進兵,直趨開德,解京師之圍。汪伯彥執講和之說,欲阻其行,澤領兵至東平,許之。戊子,宗澤軍出南門,進屯開德,揚聲言大元帥在中軍。

靖康二年,康王至濟州,除兵馬大元帥。宗澤乞進兵援京師。二月,次濟州元帥府。官軍及?盜來歸者,凡八萬人。元祐皇后降手詔迎康王,略曰:「漢家之厄十世,宜光武之中興;獻公之子九人,惟重耳之尚在。茲為天意,夫豈人謀。」是時曹勉自河北攛歸,以蠟書來進,乃徽宗皇帝御札。蓋是三月初三日,徽宗行幸虜營,視書九字於衣領上云:「便可即真,來救父母。押。」付宰相何?,召康王興兵,以圖恢復。曹勉得御札於河東,至五月末旬方達康王。康王閱書慟哭,哀不勝情。次日,宗澤百官勸進,謂:「南京乃祖宗受命之地,取四方運漕尤易。大王宜早正位號,即皇帝位,然後號召諸將,以圖恢復舊京,迎二聖車駕回宮。」康王辭拒再三,不得已從臣寮之請,以是年五月庚寅朔,即皇帝位於南京,改元建炎,大赦天下。詔云:「誤國害民如蔡京、童貫、王黼、朱勔、孟昌齡、李彥、梁師成、譚稙及其子孫,見流竄者,更不復?。」又詔云:「民貸常平錢,悉與蠲赦。青苗錢罷去。祖宗上供,自有常數,後緣歲增,不勝其弊,當裁損以舒民力。比來州縣受納租稅,務加概量,以規出剩,可令禁止。應臨難死節之臣,許其家自陳。應違法贓斂,與民間疾苦,許臣庶具陳。」辛卯,尊元祐皇后為元祐太后。

詔改宣仁皇后謗史,播告中外;止貶蔡確、蔡子,邢恕。冬十月,罷耿南仲。議者謂:「陛下欲進兵京城,為南仲父子所阻。」高宗曰:「南仲誤淵聖,天下共知,朕當欲手劍擊之。」命南仲安置南雄州。又論主和誤國之臣,如李邦彥、吳敏、蔡懋、李梲、宇文虛中、鄭望之、李鄴等,各竄嶺南軍州。

建炎二年,金虜陷河中府,守臣席益先去,權府郝休連力戰,死於虜。十二月,虜分三道入寇:粘罕自雲中拔河南,斡離不攻山東,婁宿攻陝西。

六月,李綱入見。先是顏岐奏高宗曰:「邦昌金人所喜,宜增其禮;李綱金人所惡,宜置閒地。」綱既入見,奏曰:「外廷之議,命相於金人喜怒之間,更望審處。」高宗曰:「朕已告之,以朕之立,亦非金人所喜。」岐自是語塞。乃拜李綱為相,赴都堂治事。綱首上十議:一、議國事,二、議巡幸,議赦令,四、議僣逆,五、議偽命,六、議戰,七、議守,八、議本政,九、議久任,十、議修德。李綱又定中興規模,有先後之序,當修軍政,變土風,裕邦財,寬民力,改弊法,省冗費,誠號令,信賞罰,擇帥臣,監軍政。內事已修,然後興師。而所急者,當先理河北、河東。今河北惟失真定等四郡,河東惟失太原等六郡,其餘皆在;且推其土豪為首,多者數萬,少者數千,不早遣使慰諭,即為金人有矣;宜於河北置招撫,河東置經制,以宣德。有能保一郡者,寵以使名,如唐久藩鎮,則無北顧之憂矣。因檠張所為河北招撫;王奕為河東經制使,傅亮副之。

學士趙子崧言京城士人籍,又謂:「王時雍、徐秉哲、吳升、莫儔、范瓊、胡思、王紹、王及之、顏傅文、徐大均皆左右賣國,逼太上皇,取皇太子,污辱六宮,捕係宗室,盜竊禁中之物,公取嬪御,都城無小大指此十人為國賊。張邦昌未有反正之心,此十人者,皆日夕締交,密謀勸以久假。乞正典刑,以為萬世臣子之戒。」竄張邦昌潭州居住,尋賜死。論從偽罪,竄逐各有等差。七月,右正言鄧肅請竄張邦昌偽命之臣。潘良貴亦乞分三等定罪。高宗以鄧肅在城中,知其姓名,令具實來奏發。肅乃奏言:「叛臣之上者,其惡有五:一、自侍役而為執政者,王時雍、徐秉哲、吳升、莫儔、李回也;二、自庶官及宮觀而起為侍從者,胡思、朱宗之、周懿文、盧襄、李權、張定尹是也;三、撰勸進文與撰赦書者,顏傅文、王紹是也;四、事務者,金人已有立偽楚之語,朝士集議,恐不如禮,遂和結十友作事務官,講冊主之議;五、因邦昌更名者,何昌言、昌辰是也;已上定為叛臣之上,寘之嶺外。其次者,其惡有三:一曰諸執政侍從臺諫稱臣於偽楚及拜於庭下是也。執政則馮澥、曹輔;侍從已行遣矣,獨有李會尚為舍人;臺諫則洪昌、黎確及舉臺之臣是也。當日有為金人根括而被杖者四人,以病得免。二曰以庶官而升擢者,不可勝數,乞委留守司按籍考之,則無有遺者。三曰願為奉使者,黎確、李?、陳戩是也。已上定為叛臣之次,於遠小州軍編置?管。」

詔宗澤留守東京。李綱薦之也。先是虜使八人,以使偽楚為名,澤擒使者械繫之。宗澤抗疏請高宗還京。七月,詔取太廟神主赴行在,仍命移所拘虜使於別館。宗澤又上疏曰:「臣不意陛下再聽奸臣之語,浸漸望和,為退走計;遣官奉迎神主,棄河東北淮南陝右七路生靈如糞壤;又令遷虜使於別館。不知一二大臣於賊虜情款何其厚,而於國家吁謨何其薄也?」八月,元祐皇后發京師。都人始望車駕還內,及太后行,莫不垂淚。九月,累表請上還京。時宗澤募義士守京城,造決勝車二千餘乘,據形勢定二十四累壁於城外,駐兵數萬,結連兩河山水寨及陝西義士。乃表上曰:「臣比聞遠近之驚傳,謂主上有東南之巡幸,此誠王室安危之所繫,天下治亂之所關,增四海之疑心,置兩河於度外。」表上不報。宗澤又抗疏極言:「京師祖宗二百年基業,陛下奈何欲棄之以遺海陬一曰虜!」高宗付中書省議。汪伯彥、黃潛善相與乩笑,謂宗澤為狂。張瑴厲聲曰:「如宗澤忠義,若得數人,天下定矣!何畏乎金賊哉?」二人語塞。十一月,粘罕欲並力圖汴,知宗澤有措置大,略未可力圖,遂遁而去。十二月,虜再犯東京,宗澤敗之,虜果不得志而遁。宗澤遣判官奉表請高宗還京,且曰:「神京者,太祖、太宗一統之本根,願以二百基業為念!」高宗下詔擇日還京。

建炎三年,宗澤招撫河南?盜,又募義士合百餘萬,糧可支半歲之食。澤上二十餘疏請高宗還京,又上疏欲合諸將渡河。汪伯彥、黃潛善立主遷幸東南之議,忌宗澤成功,屢沮撓之。澤因憂鬱成病。十月,宗澤疽發背死,臨終無一語及家事,但連呼「過河」者三。又厲聲高吟曰:「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遺表猶贊高宗還京。以杜充為東京留守。充反宗澤所為,由是兩河豪傑皆不為用,城下兵往往去為盜賊。王倫使虜,與傳雱俱在粘罕軍前,為其所留。

建炎三年五月,洪皓充通問使,高宗遺粘罕書,願比藩臣。七月,胡寅請絕和議,乃上疏曰:「臣聞和之所以可講者,謂內地用兵,勢力相敵,可也;非強弱盛衰不相侔,所能成也。以使命之弊,為養兵之費,此乃晉惠公徵繕立圉之策,漢高祖迎太公、呂后之謀也。以今觀之,彼強我弱,勢力不侔,若納賂,則孰富於京室?納質,則孰重於二帝?飾子女,則孰多中原佳麗?遣大臣,則孰加異意之宰執?以此議和,徒墮虜計中,而為其所紿也。為今之計,莫若罷絕和議,一意自治,命將治兵,裕財足食,以圖恢復,庶不虛老歲月,為虜所餌也。」胡寅疏入,呂順浩惡其切直,罷之。

高宗因宗澤累表還京之請,至是時李綱入相,月餘,邊防軍政已累就緒,高宗下詔修京城,乃曰:「朕欲統督六軍,以撫京師及河東北路。已迎奉隆佑太后,油遣六宮及?士家屬,置之東南。朕與群臣獨留中原。可繕修都城,擇日還京。故茲詔示,想宜知悉。」

高宗雖下詔修京城,而還京之意終未決,車駕行幸未有定向。李綱諫曰:「今六飛縱未入關,當適鄧、襄,以示不忘中原之意。近聞一二執政,勸陛下遷幸東南,果爾,則中原非我有矣!」高宗曰:「但奉六宮往東南爾,朕當與卿留中原。」綱拜賀。故降前詔。汪伯彥、黃潛善從容言於上曰:「上皇之子三十人,今所在者惟聖體耳,可不為避狄計?萬一京師不守,則大事去矣!陛下試熟思之!」高宗又降手詔,謂京師今未可往,當幸東南為避狄計。李綱力爭,以為不可幸東南,請駐鄧、襄。乃詔修鄧州城。舍人劉王▉巠亦抗疏言:「當今之要,在審事機愛日力為急務。南陽密邇中原,易以號召四方;又有長江天險,可以固守。」士大夫多附其議。九月,諜報金虜犯河陽,迫近東京。乃下詔幸淮甸。?汪伯彥、黃潛善之請也。

建炎二年春正月,高宗幸揚州。虜陷徐州,守臣王復?虜不屈。粘罕聞韓世忠守淮陽,乃分兵萬人趨揚州,自以大兵近世忠。世忠不能敵,遂陷淮陽。劉光世領軍迎敵,未至淮而軍潰。是時朝廷所用汪伯彥、黃潛善初無遠略,東京委之御史,南京委之留臺,泗州委之郡守,所報皆道聽途說之言。虜諜知朝廷不戒,詐稱李成黨以款我師。張濬率同列為執政言虜勢猖獗,盍為之備。汪、黃二人笑而不答。當時天長軍報金虜已至,高宗大驚,乃躬環甲冑,上馬南巡。汪伯彥、黃潛善二相方會食中書堂,或告以虜至,二相以「不足慮」答之。堂吏呼曰:「駕行矣!」二相且驚愕,戎服鞭馬以逐,與軍民爭門而出,死者不可勝數。大理寺黃鍔至京口,軍人以為潛善,?之曰:「誤國誤民,皆汝之罪!」黃鍔方與辨其非是,而首已斷矣。季陵取九廟神主奉之,及出門,甲騎塞路,行數里,回望揚州城,煙燄漲天矣。後人有詩一首,詩曰:

門外飛塵諜未歸,安危大計類兒嬉。
君王馬上呼船渡,丞相堂中食未知。
是時呂頤浩、張濬聯馬追及高宗於瓜州,得小船乘之以渡江。二月,至杭州,以州治為行宮。四月,高宗如建康府。時張濬與呂頤浩建議幸武昌,為趨陝之計。右諫議膝康、中丞張守力持不可,且曰:「今日根本也。」張濬西行之議遂寢。閏月,詔議駐蹕地。始張濬建武昌之議,欲與秦、州首尾相應,呂頤浩是之。濬行未幾,江、浙士大夫動搖,頤浩遂廢初議,以十五封進入,大率言岳鄂道遠,饋餉艱難;又慮上駕一動,江北?盜乘虛過江,則東南非我有矣。高宗離建康,幸浙西,詔改杭州為臨安府,先令奉太廟藝祖以下九廟神御如臨安。七月,命杜充留守建康。十一月,虜犯彩石渡,遂趨馬家渡濟江,陷建康。杜充、李梲叛降之;惟通判楊邦義獨不降,刺血書其衣裾曰:「寧作趙氏鬼,不作他邦臣!」十二月,高宗自明州航海。虜陷杭州,兀朮過獨松嶺曰:「南朝可謂無人矣!若以羸兵數百人守獨松,吾怎能遽渡哉?」張濬與虜戰於明州,大捷。

建炎三年正月,兀朮再犯明州,與張濬戰數合,張恐兀朮增益生兵,是夜遁去。虜屠明州,一城受禍最慘。三月,虜過吳縣,統制陳思恭用舟師邀擊於太湖,幾乎生獲兀朮。四月,韓世忠邀虜於鎮江,世忠下令謂諸將曰:「是間形勢,無如金山龍王廟者,虜必登此,覘我軍虛實。」伏兵邀擊,戰數合,詐敗,兀朮輕兵來追,伏兵四起,幾擒兀朮。再戰數十合,虜累戰輒敗,不能得濟,願還所掠人民,益以名馬假道。世忠不從,預先命鐵匠冶鐵為長綆,貫以大釣,每錘一綆,則曳一舟,兀朮竟不得渡。世忠出陣與兀朮道:「但迎還兩宮,復還疆土,歸報明主,足相合也。」兀朮鑿大渠,三十餘里,上接江口,在世忠之上。世忠尾結之。虜終不得濟,乃募所以破舟師之策者。有賊臣告虜於舟中載土以平板鋪之,俟風息則出江,有風則勿出,海舟無風,不可動也。以火箭射蓬蒻,可不攻而自破。兀朮用其策,世忠棄舟奔還鎮江。金虜犯江西者,自荊門北歸,牛?邀大破之,兀朮屯六合,棄其輜重宵遁。岳飛時為淮南統制,以所部兵邀擊,兀朮大敗,兀朮僅與數騎遁去。自張濬明州一捷之後,有太湖之捷,金山之捷,岳飛靜安之捷,牛?安豐之捷,吳玠和尚原之捷,殺金平之捷,彩石之捷,十三戰功。自是中國之兵勢復張矣。

紹與初,賊臣秦檜依撻辣入寇,用檜為參謀,挈家泛小舟抵漣水軍,自言殺虜人之監己者。然全家同舟,婢僕亦如故,朝士多疑之;惟范宗尹、李回與檜厚善,力薦其忠。及引對,檜言:「如欲天下無事,須南自南,北自北,則無事矣。」高宗曰:「如此,則朕亦北人,將安歸乎?」明年二月,用奏檜參政。自此則復倡和議,以沮諸將恢復中原之氣。遂定都臨安府。一時士大夫甘心講和,酣絭於湖山歌舞之娛,而忘父兄不共戴天之仇矣。

世之儒者,謂高宗失恢復中原之機會者有二焉:建炎之禍,失其機者,潛善、伯彥偷安於目前誤之也;紹與之後,失其機者,秦檜為虜用間誤之也。失此二機,而中原之境土未復,君父之大仇未報,國家之大恥不能雪。此忠臣義士之所以扼腕,恨不食賊臣之肉而寢其皮也歟!故劉後村有詠史詩一首云:

炎紹諸賢慮未精,今追遺恨尚難平。
區區王謝營南渡,草草江淮議北征。
往日中丞甘結好,暮年都督始知兵。
可憐白髮宗留守,力請鑾輿幸舊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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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大宋宣和遺事》,講史話本,宋代無名氏作,元人或有增益。是成書於元代的筆記小說輯錄,結合了多個類型的筆記小說並以說書的方式連貫而成。
像是宋人口吻。據說源出宋本﹐但可能經過後人增訂。如書中說宋朝卜都之地﹐“一汴﹑二杭﹑三閩﹑四廣”﹐當是宋亡以後所加。
宣和是宋徽宗的最後一個年號,該書大概由講述歷代帝王荒淫誤國開始,一直寫到宋高宗定都臨安為止,加插了宋代奸臣把持朝政致使生靈塗炭的故事,也為寫梁山英雄聚義做了對照。因此成為《水滸傳》的藍本。
【全書目錄】
元集記述宣和四年之前的故事。在後半部分,開始講述梁山泊宋江等人的故事。
亨集記述宣和四年到宣和六年間的故事。在前半部分,繼續講述梁山泊宋江等人的故事。
利集記述宣和六年到金天輔十一年間的故事。宣和末年,金兵南下,靖康之恥發生。
貞集記述金天輔十四年到宋紹興年間的故事。宋室南渡,趙構稱帝,南宋建立。
【全書內容】
《大宋宣和遺事》內容分為10部分:
第1部分講中國歷代昏君,一直講到宋徽宗;
第2部分講王安石變法;
第3部分講宋徽宗任用蔡京;
第4部分講宋江等三十六人聚義,最後被張叔夜平定,提供了《水滸傳》的雛形;
第5部分講宋徽宗與李師師;
第6部分講宋徽宗和道士林靈素的故事;
第7部分講東京汴梁元宵節燈會盛況;
第8部分講金兵攻陷汴梁;
第9部分講宋徽宗和宋欽宗被俘北上;
第10部分講康王趙構南渡,建立南宋。
全書內容﹐都出於宋人的記載﹐反映了漢族人民愛國抗金的思想感情。這些故事有不同的來源﹐文風也不一致。其中4﹑5﹑7等段口語化程度較高﹐像是說話人的創作。其他部分文體較雜﹐如第9段即引自無名氏的《南燼紀聞錄》﹑《竊憤錄》(清人題辛棄疾撰)﹑《竊憤續錄》﹐文字基本相同﹐並未作重大修改。編者從各種書裡摘錄資料﹐作為說話的底本﹐刊行時也沒有加工整理﹐實際上只是提綱式的講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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