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阿里山鄒族(Cou)的傳統文化中,「共飲」(鄒語稱為 emucu)是一項極具社會凝聚力、宗教神聖性與外交政治意涵的儀式。
到了日治時期(1895–1945),隨著日本官方對原住民進行調查與理蕃政策的推行,許多人類學家(如伊能嘉矩、鳥居龍藏)與攝影師留下了大量關於鄒族「共飲」的珍貴文獻與圖像紀錄。
鄒族共飲的核心文化內涵
鄒族的共飲絕非單純的開懷暢飲,而是一種建立神聖契約與同盟的儀式。它主要出現在以下三個重要場合:
凱旋祭(Mayasvi,瑪雅斯比): 這是最核心的祭典。當勇士出征凱旋、或部落有重大修繕(如男子會所 Kuba)時,為了迎神、祭首並凝聚部落男性的靈魂,會進行集體共飲。
結盟與和解: 當兩個氏族、或是鄒族與外族(如鄰近的布農族、排灣族或後來的漢人、日本人)達成和解或建立攻守同盟時,雙方頭目或代表會透過共飲來「融為一體」,背叛此契約者將遭受神靈懲罰。
婚禮與生命禮俗: 在傳統婚禮上,新郎與新娘共飲,象徵兩個家族的結合與生命共同體的建立。
獨特的物質文化:雙口杯與連杯
談到鄒族的共飲,最鮮明的視覺符號就是其獨特的飲酒器具。
1. 雙口杯 / 連杯
鄒族常用的共飲杯多以阿里山在地的孟宗竹或桂竹製成。
雙口杯(或是雙連杯): 將同一個竹節中間留下隔壁,兩側各削出一個杯口;或是將兩個竹杯並排,中間以藤條、麻繩緊緊綑綁固定,並做出精細的把手。
使用方式: 兩個人必須同時各執一邊,肩膀靠著肩膀,頭部互相貼近,以相同的傾斜角度與節奏同時將酒喝下。
2. 共飲的身體語言
這種飲酒方式極度考驗兩人的默契。在鄒族觀念中,當兩人的臉龐貼近、呼吸相聞、同時飲下同一罈釀造的米酒或粟酒(小米酒)時,兩人的「氣」(生命力)便產生了交融。這是一種極高的信任表現,因為在傳統社會中,將毫無防備的頸部與面部如此貼近他人,代表完全放下了敵意。
日治時期的轉變與歷史影像
日治時期,這項歷史悠久的傳統被日本當局賦予了特殊的政治功能,同時也留下了寫實的鏡頭。
1. 理蕃政策下的政治賽局
日治初期,日本政府為了開採阿里山的檜木資源並掌控山林,頻繁與鄒族各部落(如達邦、特富野大社)進行交涉。日本官員和警察深知「共飲」在鄒族文化中的法律與政治效力,因此在舉辦「歸順式」或調停部落糾紛時,常會主動要求與鄒族頭目進行「共飲儀式」,藉此在傳統習俗的制約下,約束原住民不得反抗日本政府。
2. 傳統祭儀的「觀光化」與轉變
到了日治中後期,隨著阿里山森林鐵路的通車,阿里山成為大日本帝國的觀光勝地。日本政府開始將鄒族的 Mayasvi 祭典與共飲儀式,包裝成展現「理蕃成果」或吸引內地(日本本土)旅客的文化展演。雖然這在一定程度上導致了祭典的世俗化,但當年的攝影官與學者也因此留下了極其精準的民族誌紀錄。
文化反思:
日治時期的文獻中常以「蕃人的飲酒陋習」或「親善的象徵」來片面解讀共飲;但對鄒族人而言,那雙口杯裡盛裝的,從來不是解愁的酒精,而是氏族的尊嚴、對神靈的承諾,以及不可侵犯的兄弟盟約。
「日治時期鄒族阿里山原住民共飲」這個主題,其實涉及鄒族傳統飲酒文化、部落社會關係,以及日本殖民時期攝影與民族誌記錄三個層面。
最具代表性的史料之一,是現藏於 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 的一張昭和時期照片。照片拍攝於嘉義阿里山達邦社,畫面中兩名鄒族男子以同一器具共同飲酒,被博物館描述為「二名男子共同飲酒的景象」。照片年代約在1933至1937年間。
共飲不只是喝酒,而是一種社會儀式
在鄒族傳統社會中,酒並非單純娛樂飲料,而是:
- 部落集會的重要媒介
- 戰祭(Mayasvi)等祭儀的共享物
- 婚禮、盟誓、慶典的關係象徵
- 凝聚男性會所(Kuba)成員的重要行為
鄒族最重要的傳統祭典為 Mayasvi 戰祭,祭儀強調團結、祖靈與部落共同體,因此許多儀式都包含共同飲食與共飲的元素。
日治時期鄒族喝的是什麼酒?
根據原住民族文獻記載,日治時期鄒族主要以:
- 玉米
- 小米
- 稻米
作為釀酒原料。
較古老的方法甚至會由婦女咀嚼熟穀物,利用唾液中的酵素促進發酵,這種做法被稱為「嚼酒法」。釀成後的酒精濃度不高,但具有濃厚的祭儀與社會意義。
這種酒通常不是個人獨飲,而是多人共享。
為何會出現「共飲一杯」?
從南島民族文化角度來看,共飲具有:
-
信任確認
- 表示彼此沒有敵意。
- 類似結盟儀式。
-
共享祖靈祝福
- 酒被視為祭儀物品。
- 共同飲用代表共同接受祖靈庇佑。
-
強化部落共同體
- 鄒族社會重視集體性。
- 共飲比個人飲酒更具有象徵意義。
這也是為什麼今日阿里山鄒族傳統婚禮中,仍保留「共飲同心酒」的儀式。新人共飲象徵兩個家族結合、共享生命與責任。
日治照片背後的殖民視角
值得注意的是,日本時代拍攝的大量原住民照片,很多並非純粹紀錄,而帶有民族誌展示性質。
照片說明常使用:
- 「阿里山蕃」
- 「高砂族」
- 「蕃人風俗」
等殖民分類語彙。
日本官方與民間出版社經常把原住民飲酒、歌舞、狩獵、祭典等場景製成明信片或寫真集,作為帝國南方殖民地的展示對象。
因此,我們今天看到的「鄒族共飲」照片,一方面是真實記錄了部落文化;另一方面也反映出當時日本社會對臺灣原住民族的民族誌想像與觀看方式。
總結來說,日治時期阿里山鄒族的「共飲」,不是單純兩個人一起喝酒,而是一種結合了祭儀、社會關係、祖靈信仰與部落團結的文化行為。1930年代達邦社那張著名的共飲照片,正好捕捉了這種傳統社會中「共享而非獨享」的飲酒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