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s://www.facebook.com/share/p/1B7yqQSq2S/




揉合了地方傳說、歷史人物與轉世信仰的經典台灣民間怪談風格小說(或報導文學)。作者周鼎國透過一位大正年間出生的「林阿公」的童年瀕死體驗,將新樹林(大風凰)的校園石馬與新竹第一望族林占梅(林祥雲之子)的歷史命運,精妙地編織在一起。
我們可以從歷史原型、小說結構與文化意涵三個層次來解讀這篇極具渲染力的故事:
一、 故事中的歷史與地理原型(虛實交錯)
這篇怪談之所以讀起來歷歷如繪,是因為裡面嵌入了大量真實存在的人、事、物:
樹林國小的石馬:
現實主體:這尊石馬至今仍存放在新北市樹林國小校園內。牠原本是清代彰化縣知縣(後追贈五品奉直大夫)林幫達墓前的「石象生」(墓道石雕)。日治時期因興建鐵路與都市規劃,墓塚遭到遷移,這尊石馬便被移築至當時的樹林公學校(今樹林國小)安置,成為當地的傳奇地標。
林占梅(清江舍)與林祥雲:
林占梅(1821-1868):字雪村,號鶴山,全台聞名的竹塹(新竹)富商與大文豪,興建了台灣四大庭園之一的「潛園」。他曾多次募集義勇軍協助清廷平定太平天國與戴潮春事件,官封道台衔,在地方上確實被尊稱為「清江舍」(其祖籍為福建泉州同安清江)。
林祥雲:歷史上林占梅的祖父名為林紹賢,父親名為林祥雲。林祥雲早逝,林占梅是由祖父撫養長大。故事中夢境出現的「皇清林祥雲之墓」,在歷史地理上,林祥雲的墓確實曾與林幫達墓互有淵源或地緣鄰近,作者以此做為林阿公「前世記憶」的觸媒。
新竹的歷史地標:
迎曦門:即現今的新竹東門城。
竹塹城隍廟與觀音亭(竹蓮寺/竹塹竹蓮里觀音亭):林占梅生前與新竹各廟宇關係深厚。故事中提到的「大丈夫身」匾額,現實中確實存在,但它其實是林占梅於同治五年(1866年)題贈給新竹竹蓮寺(觀音亭)的著名匾額,至今仍懸掛在廟內。
二、 小說的敘事結構與文學張力
作者周鼎國在這篇作品中,展現了非常老練的志怪小說筆法:
雙重時間軸的交織:
第一層:「二十多年前」的大學生(作者)與老阿公在樹林國小的相遇(約為2000年代初期)。
第二層:老阿公回憶大正、昭和年間(1928年左右)的童年瀕死經驗。
第三層:瀕死夢境中,回到清代咸豐、同治年間(1850-1860年代)林占梅的戎馬一生與新竹日常。
「石馬」的多重角色轉變:
在現實中,它是清代古物、小學生的玩伴、甚至害主角摔傷的「怪異」。
在夢境中,它是陪伴將軍立下汗馬功勞的座騎「紫燕」,也是守護林家祖墳的石馬公。
在靈界中,它成了引路人,在主角斷氣時,默默將他的魂魄從清代(前世)背負回現代(今生)的家門口,促成「死而復生」。
三、 故事背後的深層情感與文化隱喻
這篇怪談之所以動人,不僅僅是因為它「神怪」,而是它承載了台灣人對「土地記憶」與「生命輪迴」的浪漫想像:
地方文史的浪漫化: 台灣許多學校都有「校園石馬晚上會跑出來吃草」的傳說。作者將這個普遍的校園怪談,提升到了「前世座騎前來尋找轉世主人」的高度。那尊留在樹林國小的石馬,不再只是冰冷的古物,而是擁有了百年忠誠靈魂的「守護者」。
歷史豪傑的悲劇落幕與平民化: 歷史上的林占梅文武雙全、富甲一方,但晚年捲入官場鬥爭,抑鬱而終(吞金自盡,年僅48歲)。故事安排他轉世為一個「大正十年出生、家境清寒、放學只能拿掃把當馬騎」的務農長子,隱喻了歷史繁華落盡後,英雄亦歸於平淡。
萬物皆有靈的告別: 故事高潮在於老阿公與石馬的「最後告別」。阿公自知來日無多(對應後面警衛說他已往生一年),特地前來與相伴兩世的座騎說再見。石馬眼角的濕漉、風中宛如野獸的低吼,是古物對主人離世的哀慟。
總結
這是一篇極佳的現代都市傳說/文史怪談創作。它成功地將新北市樹林的校園傳說,與新竹的歷史名人、古蹟匾額串聯在一起。透過「大丈夫身」這四個字,將清代豪門的恩怨情仇,收斂在現代小學樹蔭下的一抹眼淚中。讀完令人在感到微微寒意的同時,更有一種人事全非、唯有石馬見證滄海桑田的惆悵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