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洛伊德經典:《夢的解析》(上)】
要如何評價《夢的解析》一書其實並未如一般人想像的那般容易。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1856年5月6日-1939年9月23日)之名雖如雷貫耳,但他在1899年出版此書時其實已年近半百,且初版僅印行了600本,前後共花9年時間才銷售完畢。真正為他賺得巨大名聲的並不是《夢的解析》,而是1904年出版的《日常生活的精神病理學》。易言之,縱使他提出劃時代的解夢理論,這個世界仍然花了許多時間才開始正視他的想法,批評隨著讚譽出現,逐漸將佛洛伊德形塑成毀譽參半的偉大人物。
這本書的偉大之處主要在於它革新了我們對人性的基本理解。在文藝復興之後,線性的歷史發展成為人們的共同信仰,隨著時間過去,我們只會一直進步。理性是人類掃盲的工具,黑暗的世界也因此得以光明。然而佛洛伊德卻在這個進步的時代大唱理性的反調,透過對神經症(精神官能症)的研究,他揭露了深藏於理性身後的潛意識世界,並直言神經症患者的內心世界與正常人並無二致。換言之,人類並不是理性人,而是心理人。所謂的心理,並不是指我們用以歸納、推理、判斷的意識層面,而是世俗所不允許,也毫不理解的潛意識層面。
而夢就是潛意識動機的突破口,透過夢境,我們才能瞭解人真正的行為起因。
《夢的解析》在國內的主要譯本是由賴其萬與符傳孝兩位醫師在1972年由志文出版社所印行的,這幾年隨著與中國的文化交流日形密切,也陸續由中國引進了其他至少3個版本,上網查閱,可再找到其他的簡體中文譯本。由於譯名的不統一,部分內容的艱深難解、以及對德文的掌握程度不同,因此各譯本有時讀來竟像有著不同作者。《夢的解析》並不是一本易讀的書,雖然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將之列為10本大學生必讀經典之一,但實話說,此書即便本科生讀來也常感到疑惑難解。原因不僅因為上述提及的翻譯問題,也因為佛洛伊德對建構潛意識與解夢理論的嚴謹推理,讀者只要稍不謹慎留心就很容易放空腦袋,任思緒飄移,待再回神時便已偏離了佛洛伊德的理論脈絡。再加上當前的心理相關科系皆是統計掛帥,實證當道,受到科學主義的影響,學院心理學並不看重潛意識的影響力,只看重大腦與行為的關係。佛洛伊德與其理論除了在心理學課本略有提及外,並無專門課程探討,更遑論深度心理學的完整內容(便連深度心理學一詞,許多心理本科學生亦未聽聞)。要說深度心理學(佛洛伊德與榮格等人的潛意識主張)是課堂上學不到的心理學是絲毫不為過的。
職此故,對深入探索人類內在靈魂有興趣的民眾及部分第一線的心理學工作者只能自食其力,為自己尋覓前輩大師留下的足跡,並回過來滋養自己與這塊土地。幸運的是,有這樣自覺的人並不在少數,他們同樣對當代心理學的教條傾向感到窒息,藉著科技之便,不斷引介國外的相關資訊與知識進來國內,並成立了一個又一個相關社群,以開放的態度接受腦科學以外的心理學解釋,一時間竟也蔚為風潮。但此風潮不是沒有弊端產生,最為人詬病的,是缺乏系統的探討與嚴謹的倫理,以致各種流派多以淺薄的方式被介紹進來臺灣,像吃速食一樣,民眾開始習於接受快速簡便的法門,很少讓這些理論真的深植於內心。理論往往被簡化為方法,哲學也被析分成技術。談榮格,大家只想學擴大法,談阿德勒,只想到《被討厭的勇氣》,至於這話是否真是阿德勒所言,是沒有人計較的;談佛洛伊德,認為他過時又變態;談存在治療,只讀過歐文雅隆的小說就自以為專家;至於其他後現代學派,不管是什麼取向,則都只想買書請作者簽名,草草了事。
這種態度,都不可能讓人願意主動閱讀《夢的解析》,因為它太厚、太硬、太無聊。而也因為如此,我才有一系列介紹心理學名著的舉動。一方面是讓年輕的學習者有所依循,瞭解做學問的基本態度;一方面是對抗越來越浮動和商業的心理學文化,使同樣有此感觸的同道明白,「德不孤,必有鄰。」
以下開始依序說明《析夢》一書的重要觀點。
【第一章  夢學綜述】
佛洛伊德在本章詳盡地整理了20世紀前討論夢境的有關文獻,含括哲學與生理學。由於篇幅相當冗長,為方便讀者閱讀,因此在Brill翻譯的英文版裡被刪除,國內的志文版也做了同樣處理。然而細考其內容會發現,佛洛伊德在文獻探討時夾敘夾議,當中除了引用,對其內容也指陳了不少個人意見,節譯本不免有其偏失。在此處為讀者整理部分重點,使明白佛洛伊德用以建構理論的依據。
佛洛伊德開篇強調,夢是充滿意義的精神結構,不僅對夢自身,業對人清醒時的心理活動極有價值。睡眠雖然是生理問題,但夢卻是十足的心理問題。夢的內容主要來自經歷,此經歷他將會在後面的篇章中指出,主要就是來自幼時的經歷(他特別認為是在2歲以前),而且夢的內容中竟能出現醒時回憶不起來的記憶,這個現象極具理論價值。他主張,夢中的所有影響都能找到源頭並得到解釋,此外,夢中經歷主要是對記憶碎片的回復,並不完整。夢的組成因此是碎片拼湊後的結果。讀者當知,這將成為他認定自由聯想技術有效的原因。
許多學者認為,夢的起因和身體知覺有關,例如夢到下墜,是因為一隻手臂或大腿懸空了,更常見的是小便,讓自己夢到在上廁所。佛洛伊德反駁,夢常會對這些身體刺激給予毫不相關的解讀,所以這些原因不能成立。因為夢境的組成如此自由,就顯示生理的刺激會影響夢,也不能解釋其挑選素材的原因。因此精神無疑地是夢的主要起因。
夢的心理學特徵就在於夢材料的變形。當人們醒覺時,精神活動是以概念來進行的,但夢卻以圖像的方式來思考。這是夢的重要特徵。夢境也不遵從倫理,因此哲學家常爭辯,究竟我們能否為夢到的事情負責?佛洛伊德的解釋是,夢所模仿和擴展的衝動是從過往的經歷中找到的,它將碎片演繹成整齣劇。夢雖然是潛意識的,但我們確實是在說真話。換句話說,我們得為自己的夢負一些責任。他更在此處將夢區分為內容和情緒,我們固然可以譴責其內容,但其中的情緒卻沒有好壞之分。後面他也同樣利用此點對夢的隱義進行解讀。
最後值得一提的,是他提出夢與心理疾病的關連。夢可用來診斷與治療,因為精神異常的狀況可能會在夢境中先出現而為人所發覺,甚至病情好轉時也同樣如此。他相信夢和心理疾病有共同的特徵,只要能掌握夢的理論,就能說明心理疾病的起因。
【第二章  解夢的方法-對一個案例的分析】
此章所分析的是赫赫有名的「伊瑪的注射」之夢,這是佛洛伊德自己的夢。
他首先指出,時下一般流行的解夢方法有兩種:象徵法與破譯法,前者把夢視為象徵,後者則根據特定的解夢書,把夢當成密碼來翻譯。他認為前者的應用範圍有限,後者則太過無稽,讀者不妨回想彩券行門口張貼的那些解讀,和尚-32,貓-5,書-27等等,夢境內容與號碼的對應,就知道其中的荒謬。佛洛伊德的手段是自由聯想,他說明心理治療的原理是在精神活動裡找到致病的根源要素,一旦發現後,該觀念就會自行崩潰,病人也就隨之康復。換句話說,他認為成功的治療源自對病因的頓悟以及正確的解釋。
而在解析夢境時,病人則需專注於心理知覺上,還要消除所有的批評態度,完全接受浮現心頭的任何想法,這決定了精神分析是否成功。而解夢很重要地是要先將夢境支解,接著才根據每個片段去自由聯想。需要解讀的乃是細節,並非夢的劇情。因為夢是堆砌起來的,是不同心理元素的鬆散結合體。
「伊瑪的注射」大意是這樣的,1895年夏天,佛洛伊德治療了一位年輕女性伊瑪,這位女性雖是他的病人,但同時也是他們家的密友。這樣的雙重關係增加了治療的難度。此案例雖取得了部分成功,但並未得到滿意的結果。他建議伊瑪去接受另一種療程,但被她拒絕,雙方因此終止了治療。某天,一位醫師同事奧圖在拜訪了伊瑪之後又來看望佛洛伊德,他告訴佛洛伊德,伊瑪雖然好多了,但卻沒有好完全。這讓佛洛伊德心理有芥蒂,因為他的口氣似乎在責備他的醫術。這個感覺很快過去了,但佛洛伊德還是寫妥伊瑪的病例準備將它交給心理治療的權威M醫師,以證明自己並沒有錯。當晚,他做了一個夢。略述如下:
        他在一個大廳裡碰見了伊瑪。他指責病人沒有遵照他建議的治療方案。 佛洛伊德說,「如果你還沒全好,那都是你自己的錯。」她回答自己的喉嚨和腹部都很不舒服,無法喘氣。他於是趕緊替她檢查身體是否有器質性的病變。他看了她的喉嚨,發現她裝了假牙,接著在口腔右側發現一大塊白斑。佛洛伊德趕緊找來M醫師確認,M醫師看起來跟平常不同,蒼白而腿瘸,鬍子也刮得很乾淨。朋友奧圖與李奧波特也在附近,後者隔著衣服替伊瑪檢查,檢查過後發現她胸口有濁音,左肩皮膚也有部分穿孔。M醫師回答,「這無疑是感染了,但沒有關係,拉過肚子就會排毒。」他們知道是怎麼感染的,因為奧圖前不久替她看過病,給伊瑪注射了一管藥,裡面有丙醇、丙酸、還有三甲胺。這不該胡亂使用,而且注射器可能也不乾淨。
佛洛伊德坦承,這個夢裡最顯著的地方在於自己想要撇清治療不成功的責任。他讓伊瑪得了其他器質性的病變,這樣身為精神科醫師的他自然就不用為治療不成功而負責。夢中伊瑪的站姿則讓佛洛伊德回想起伊瑪的另一位女性密友,佛洛伊德曾想過替她治病,因為他覺得那女孩比伊瑪更聰明,說不定會願意配合治療,因此在夢裡把伊瑪換成了她,希望自己治療的是另一個人,不是伊瑪。
M醫師的臉色蒼白和乾淨的下巴其實是佛洛伊德哥哥的形象,他想起來之所以在夢中將兩人混同的原因是他當時跟兩人都有一些不愉快。奧圖跟李奧波特都擔任過佛洛伊德的助手,夢中的場景是往昔記憶的再現。李奧波特謹慎而且聰明,而奧圖卻在夢裡胡亂替伊瑪注射,因此佛洛伊德在夢裡將伊瑪的病因推給了他,因為他胡亂替伊瑪注射不乾淨的針劑。三甲胺跟性有關係,因為三甲胺是性激素代謝的中間產物。佛洛伊德認為,大多數神經症的主要原因都是性。而伊瑪是個年輕的寡婦,她之所以未被治療完全,也跟此事有關。
夢的結論就是:佛洛伊德不應該為伊瑪沒好的病負責,奧圖才是罪魁禍首。奧圖對他說伊瑪沒全好,這激怒了佛洛伊德。因此他在夢裡編了很多病沒有痊癒的原因,並將責任歸給奧圖。奧圖先前也送過一瓶品質不良的酒給佛洛伊德,夢中的甲醇、丙醇指的就是奧圖送的酒的品質不良。兩件事被濃縮在一起。在報復了奧圖和伊瑪外,夢同時也報復了M醫師。佛洛伊德雖然尊重他,但也嫉妒他,夢裡有關「拉肚子」的診斷十分荒謬,因此佛洛伊德認為他根本是個笨蛋。夢裡發生了佛洛伊德希望發生的事,「所以夢的內容是願望的達成,而夢的動機就是滿足願望。」
【第三章  夢是願望的滿足】
此章內容簡短,佛洛伊德所要說的非常明確:夢的目的就是滿足願望。比起那些長而複雜的、成人的夢,他舉了幾個簡短的夢以及孩童的夢當例子向我們說明,夢的根本精髓就是達成願望。一如鵝會夢到玉米,人所夢的也是自己的願望。那麼惡夢又該如何解釋呢?
【第四章  夢的改裝】
惡夢似乎可以反駁「夢是願望的滿足」這個命題。但佛洛伊德提醒我們注意,他的理論所要談的不是夢的表面內容,而是他的思想內容。即使最駭人、最痛苦的夢,經過解釋後都可能發現它滿足了某種願望。他在此處將夢區分為顯夢(表面意涵)與隱夢(真實意涵)。
接著的問題是:為什麼夢要改裝呢?改裝源自審查。他相信我們身上有兩股精神力量,一股來自夢想要表達的願望,一股則來自對這個願望進行的審查機制。夢為了躲避審查機制,不得不加以改裝。內容的不愉快就是為了遮住其中的願望。因此夢其實意義深遠,若不加以分析,根本無從瞭解它想滿足當事人的何種願望?
他在此章裡舉了許多夢為例,證明其背後都有改裝的痕跡。因此,第三章的命題或許可以修改為「夢是(被壓抑的)願望(改裝後)的滿足」。哪怕是受到報復或懲罰的夢,都可能來自於當事人的良心譴責,因而想自我責罰。更進一步說,多數是幼兒期的性願望。此章的另一重要處是他提出了「抗拒」(或譯為阻抗)的問題。他用反願望夢來說明抗拒的存在,在這些夢裡,願望都沒有達成或浮現了隱憂。但其誘因在於病人希望治療師是錯的,從而能夠否認自己那些難以啟齒的念頭,佛洛伊德稱之為抗拒。一旦病人出現了抗拒狀態,反願望夢就會頻繁地出現。只有解決抗拒,才能解決願望的達成。
最後則是「焦慮夢」的問題。在此處,佛洛伊德僅先簡單說明,焦慮夢不能根據夢境來膚淺解釋,它另有起因,而其成因則跟性生活有關。他以為,「焦慮夢中的全部內容都是性,而沒有卸載的欲力引起了焦慮,並創造了這些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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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洛伊德經典:《夢的解析》(中)】
【第五章  造夢素材及其來源】
夢的材料一般而言有幾種,而夢首要的取材對象是近期發生的瑣事,佛洛伊德認為,所有的夢都能在醒覺時找到刺激源。這裡要請讀者注意,這是為什麼「自由聯想」技術可行的原因。
他舉了自己「植物學專著」的夢為例。夢的內容並不長,但分析卻很佔篇幅。他用此說明了夢的「凝縮」與「移置」作用(佛洛伊德在第六章中還會加以獨立說明)。他的結論是,夢境的成分必須是最近發生的某個印象,而過去的重要事件也可以替換成近期的瑣事進入夢中。這個瑣事被重組的過程早在生命初期就成形了,真正無關緊要的事絕不會入夢,因此「夢所反映的都是最真實的自己」。但這個真實並不見得如夢表面呈現的那樣簡單,他舉了幾個純潔的夢為例,說明純潔的夢常帶有性的意味。
其次,夢的素材常取自早期經驗。他在此處同樣舉了自己的夢為例,說明他如何地將功成名就放在心裡,以致於他的多個夢境中都出現了可供追溯其幼時源頭的材料。許多佛洛伊德的傳記作者也都注意到了這件事,包括他對漢尼拔的推崇與對父親的鄙視,以及老農婦對母親腹中胎兒的預言。他認為,夢若解得越深入,就越能從夢裡找到越多的兒時經歷。在夢的隱藏內容裡,它們扮演著夢的源泉。而在顯夢裡,近期材料才是主角。而夢所滿足的,是隱夢裡的兒時願望。
第三,身體的刺激。佛洛伊德同意身體的刺激確實是造夢的原因之一,但他認為這無法解釋為何同一個刺激何以能轉變成不同素材。佛洛伊德要力陳的並不是反對這種說法,而是要進一步去證明,身體刺激的出現並不會影響夢的本質,也就是願望的滿足。他在此處另外揭示了夢的另一個功能:守護睡眠。他說所有的夢都是權宜之計,會扭曲身體的刺激源來讓睡眠可以持續下去。睡眠時,人的心智功能並沒有喪失,因此若不扭曲身體的刺激源,例如疼痛、巨響或便意,就會因為心智開始專注這些身體感覺而不得不活躍,進而甦醒過來。
第四,典型的夢。典型夢的特別之處在於,不論是誰做了這些夢,其意義都相同。此種夢共有三類,而且點出了精神分析在解夢時的重要觀點。
(一)裸體夢。這是童年印象的強迫性的再現,它們的再現本身就是願望的滿足,而所有的裸體夢也都是暴露的夢。「我們心底希望繼續裸露,但審查機制要求它停止」。裸露是我們對身體的早期印象,但隨著羞恥心的出現,性和文明開始發展,我們才不得不放棄它,但夢卻每晚帶我們回去這個天堂。
(二)親人去世的夢。此夢分兩種,一種是夢到親人死亡卻不哀傷,這並非典型夢,而是有隱夢藏在其中的緣故;第二種,夢到親人死亡感到痛苦,這類才是典型夢。其意義是希望夢中的親人死去。佛洛伊德相信,若非真的在兒時希望那夢中的親人死去的話,是不會做這種夢的。他在此處詳細討論了手足之間的爭寵與敵意,以及為人熟知的伊底帕斯情結。他相信,孩子在很小的時候就有了性欲和弒親欲,男孩子渴望母親,女孩子渴望父親。他說,「對雙親之一產生深愛而對另一方深恨,形成了開始於童年的永久性的心理衝動,同時也很重要地形成了日後神經症的來源。」而此點,神經症患者與正常人無異。不管是《伊底帕斯王》,還是《哈姆雷特》,這些重要的神話與戲劇都可以看到這個影子。從此處引伸來談焦慮夢,「焦慮夢只發生在審查機制完全或部分失效時」,夢的改裝就是為了阻止焦慮的不斷發展。
(三)考試的夢。這應該是許多人都有的經驗。佛洛伊德說,這類夢總發生在要承擔重大責任但卻可能失敗的前天晚上,但實際上卻不必擔心,因為最終的結果都會否定焦慮的必要。另外,他同意這種夢總是暗指性經歷和性成熟。
【第六章  造夢機制】
佛洛伊德說明,過去解夢皆以探討夢的表面內容為主,但夢真正重要的卻是其隱藏內容(簡稱隱夢),或稱夢的思想(簡稱夢思),若要理解它,只有透過精神分析的方法才可行。造夢有幾個重要的機制值得注意:
一、凝縮作用。夢境縱然簡短零碎,但其背後的夢思卻很龐大複雜。凝縮常常被低估,所以夢的解釋往往一層深入一層,沒有止境。佛洛伊德再次以「植物學專著」的夢為例,說明其凝縮過程是如何作用。最後又以「伊瑪的注射」之夢來說明凝縮作用的特徵:重複出現的元素才會入夢,構成新的組合體並產生共同的代號予以連接。例如字詞與意義的濃縮最適合用來說明濃縮的程度。
二、移置作用。夢境的核心絕非夢思的核心,而夢思的核心則不可能入夢。這兩者都有自己的核心。一個念頭能否入夢,取決的並非它的重要程度,而是在夢思中出現的次數。但是,重要程度越高的,往往出現的次數也越高。夢境形成時,重要的夢思往往被次要的所取代,次要的卻因為出現頻率較高的緣故而成為首要。佛洛伊德認為,顯然有一種精神力量在起作用,他決定了什麼念頭可以進入夢中,這才使不同夢境和夢思出現差異。不管怎麼樣,最重要地還是夢思必須躲過審查機制才可能入夢。
三、夢的表現方法。佛洛伊德在這裡插題出來討論解夢的程序,解夢首先要先分解,然後才合成。夢之間是無法表現邏輯關係的,連接詞會被忽略,只處理夢思的內容。因此夢裡常會有矛盾。造夢過程中被摧毀的,只有透過夢的解析來恢復。夢呈現因果關係的方式有兩個,第一種是利用夢的先後順序,也就是前奏夢加上主題夢,大部分可以分成大小兩段的、相連的兩個夢都屬之。第二種方式是透過符號的變形。夢也很不擅長表達選擇關係,常是把兩個選項同時呈現,而且同時選擇。此外,夢也沒有「不」這個詞,而是把「是」與「否」都變成「是」來處理,所以很難確定到底哪個是反話。佛洛伊德繼續補充道,凝縮作用也有兩類,第一類叫「等同」,第二類叫「合成」。通常人適用前者;而物則適用後者。因為等同作用的關係,所以每個人物的背後都藏著自我。易言之,夢的主人公無不是自己。
四、具象化機制。置換的結果是以A概念來替代B概念,或者以甲元素來替代乙元素,兩者透過聯想來進行。但還有一種方式是以一個詞來替換某元素,佛洛伊德認為,這就是為什麼夢會偽裝成荒誕幻想的緣故。它常會把思想變成有具體形象的東西,抽象的思想變得具體,就可以入夢,而且有助於凝縮和躲避審查機制。這種置換法不僅存在於夢中,在神經症中也是如此。佛洛伊德以為,神經症患者的潛意識之所以會出現身體,其源頭就是對異性或同性生殖器的好奇。「性生活中最不堪入目也最親密的細節,可以被想或夢成表面無辜的比喻,…如果我們忘記性意象可以藏身於最普通最不明顯的事物下面,我們就完全不能理解神經症的症狀了。有些兒童患者害怕血液和生肉,看到雞蛋和通心粉就會嘔吐,還有怕蛇。這些都有確定的性意味。」
五、夢中的符號:其他的典型夢。象徵手法不是夢所獨有,民間故事、神話、傳說、俗語、諺語和格言裡也頻繁地使用。若要理解象徵的意義,佛洛伊德認為,我們就得跨出夢學的領域。夢裡的象徵符號迫使我們必須以當事人的自由聯想做基礎,配合上治療師對符號的理解來補充。雖然許多符號要放在上下文裡才能理解,但是許多象徵的意義卻是固定的。佛洛伊德在此處蒐集了極大量的符號,並認定它們都是性的變形。這點成為佛洛伊德最為人詬病之處。在此列舉數例:
(一)所有長形物體,比如棍子、樹幹、雨傘(張開傘代表勃起)、以及一切鋒利的長形武器,比如刀、匕首和毛,都代表陰莖。指甲銼刀則可能指向摩擦。小盒子、箱子、壁櫥和爐子指女性器官,還有孔洞、船和各種鍋瓦瓢盆杯等家當。夢中的房間通常代表女性,如果有進進出出的描述,這種解釋就更確定無疑。所以鎖住的房間(性的慾望)與開房的鑰匙(陰莖)就不言可喻。
(二)爬上爬下象徵性交,光滑的牆代表男人,書桌和飯桌代表女人,樹林代表女性陰毛,飯桌代表床,性慾常變成食慾。女性夢到帽子確定可解讀為男人的性器官,外套也是如此。如果是男性夢到領帶代表陰莖。所有複雜的器械都指生殖器,所有的武器和工具都可指男性性器官,比如犁、榔頭、槍砲、左輪手槍、短刀、長劍等。夢中的很多風景,尤其是有橋樑或樹木覆蓋的山,可以立刻被確認為在描述性器官。夢中不可理解的新造詞,也可以思考一下是否在指性。
(三)和小孩玩耍或打小孩代表手淫。造夢機制用禿頭、理髮、掉牙和砍頭表示閹割。蜥蜴因其重生能力而被用來保證不被閹割。魚、蝸牛、貓、老鼠、蛇也象徵性器官。生蟲代表懷孕,火箭象徵陰莖。姊妹代表乳房,兄弟表示屁股。行李代表生殖器,數字3指男性的陰囊。性器官甚至可以被身體的其他部分代替,手腳表示陰莖,嘴、耳朵、眼睛表示陰道。鼻涕、眼淚、尿液代表精液。
在列舉完如此繁複的性器官符號後,佛洛伊德繼續舉了幾個夢為例,說明夢中出現的符號若不用性器官來理解,就無法解讀。但他又提醒,萬不可將符號解讀作為解夢的全部手法,解夢必須和自由聯想相輔相成。
這些夢例中包含了以女性夢到帽子代表男人,小孩代表性器官,小孩被車碾過表示性交,夢到離開孩子是擔心被閹割,氣球是陰莖,井表示陰道,人是男性性器官,土地則是女性性器官,樓梯與上樓梯都表示性交,夢中的畫代表女人,便宜的畫表示嫖妓,兩個梨子是母親的乳房,窗台亦然,表示媽媽的胸部,桌子與鮮花都是女性的性器官。男性夢到掉牙齒表示手淫。他下結論:可以說幾乎任何概念都能被用來代表性行為。而且我們無須驚訝,這就是解夢原則:「沒有任何其他本能像性本能一樣,其所有的內容從小到大一直經歷如此強烈的潛抑,並留下了如此多且強烈的潛意識衝動未受處理。…在解夢中,千萬不要忘記性情結的重要性,當然我們肯定也不能誇大它的重要性,把別的因素都排除掉。」
六、幾個案例:夢中的言語和數字。佛洛伊德在此處舉了幾個夢來說明上述三個造夢機制如何協同。簡單地來說,夢中的一段話可以被拆解成多個部分,是夢從不同素材中取來的。數字的理解則需要從當事人的問題細節中去推敲,年紀和治療費顯然是重要因素。從後者來看,佛洛伊德一直很擔心病人拒絕付費或抱怨治療費太高的問題。但一樣要注意,夢並不做計算,它只是把數字串連起來,因此數字同樣能在拆解後來進行瞭解。
七、荒誕夢。夢中的理性活動。在實際解夢時會發現許多夢境都很荒誕,佛洛伊德在這裡先行為我們示範如何運用上述三個造夢機制(後面還有第四個)來解讀這些荒誕的夢。他指出來,所有的夢都很荒誕,而且表現荒誕性似乎就是夢的主要偏好。他認為,夢裡是沒有理性可言的,那些貌似理性運作的活動其實是早已存在的思想,醒後對夢的回憶、評判以及喚起的感覺也同樣來自潛在思想,解夢時要一併考慮進來。這回應了那些對夢的複述並不客觀的批評。這裡舉的數個夢及其解析都值得一讀,特別是佛洛伊德本人對自己父親的矛盾之情展露無疑,揭露了他的內在面貌。
八、夢中的情緒。佛洛伊德很正確地指出,夢裡的情緒比夢裡的內容更需要認真對待。因為其來自隱夢的,比顯夢來得要緊。顯夢受到了審查機制的阻撓,內容遭大量修改,但情緒卻不受審查的影響。所以看似平淡無奇的夢或者言猶未盡的夢卻可能有強烈的感覺,原因都是如此。以書中夢到小外甥去世的夢為例,讀者便可以理解夢中情緒的重要性。當事人雖夢到小外甥去世卻無動於衷,因為此夢的真正動機是滿足了當事人能在葬禮上看到愛人的願望。因此她並不真的希望心愛的小外甥死去,自然不會有難過的心情。此處還有一點值得注意,那就是佛洛伊德指出了精神中固有的衝突本質,驕傲與自謙、虛榮和悔恨,這些都會同時被編織入夢。他以自己做的虛偽夢為例,內容涉及和絕交友人的和解。但他的自我分析卻顯示,他應當把他們當成陌生人或敵人,夢境的和解內容是虛偽的。這樣的分析很有意思,這清楚說明了佛洛伊德對個人權威的執著和自尊的不可侵犯。若我們將夢視為補償,將得出與佛洛伊德完全相反的結果。他也意識到自己的毛病,他說自己的情感生活需要一個亦友亦敵的人物,這是他早期經驗的重現。他自幼便與大自己一歲的姪子保持既友好又競爭的關係,這種關係的形式在他成人後不斷複製、重演,然而他顯然並不覺得有修正的必要。
九、校訂機制。這是造夢的第四個機制,前三個分別是凝縮、置換、與具象化。校訂機制的作用方式是填補,讓夢境之間的裂隙看起來更加完整,雖然不見得一定成功。他近似於清醒時的理智作用,把夢境編排得合理、有秩序。好萊塢知名心理學電影「全面啟動」裡的造夢者就肩負這個任務。不僅在造夢機制中如此,白日夢亦然。如果夢思中有現成的白日夢可用,就會照搬進入夢中。那些很連貫的夢境,就是白天的無意識幻想被編進夢境的證據。它起作用的時間點並不在前三個機制作用結束後才進行補綴,而是一開始就影響著材料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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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洛伊德經典:《夢的解析》(下)】
【第七章  夢歷程的心理學】
本章普遍被認為是《夢的解析》中最艱澀難懂的章節,但比困擾人的部分主要是佛洛伊德在探討回溯功能時,他為人類心理所設想的精神機制與作用,他稱為ψ(psi)系統(志文版則誤植為∅);以及探討潛抑的起因時所做的論證。容我們後面說明。
一、夢的遺忘。此段主是要回應對解夢的攻擊,因為許多人認為當病人在談論夢境時,已經把夜晚真正做過的夢又重新再製過,在重現夢境時已不夠客觀,更遑論使用這二手資料去解夢。對此,佛洛伊德則認為,「我們認為表面的變形並不重要,我們知道存在更加深刻且廣泛的變形,在加工夢背後的隱藏思想。…精神世界中沒有不確定性。」他舉例,假如他現在隨口亂說一個數字,但只要經過分析就會發現,這個數字雖是亂說,卻仍然是有意義的。「在回憶夢時,清醒意識對夢進行的修訂,一點都不隨意。」換句話說,複述夢境可以視為對夢的再次解讀,而這也是有意義的,同樣源於我們的潛意識。如果夢很難理解,佛洛伊德會讓病人說第二遍,前後兩次的不同差異,正是偽裝的切入點。阻抗會進一步遮蓋秘密。當有懷疑出現時,就一定要相信它真的在夢裡出現過。
夢之所以遺忘,實際上就是阻抗機制的運作。在分析中,忘記的片段常常會自發恢復,分析則使它還原了。解夢也不是一次就能完成的工作,第二天繼續進行時,也常能觸及更深的部分。作夢的原因在此處遂得再補充為,睡眠降低了審查作用,使那些冰封的願望得以變形而出。另一個反擊的證據是,解夢程序和治療歇斯底里症相同,如果病人的症狀能夠消除,就證明解夢的正確性。而自由聯想並不是胡思亂想,因為當我們放掉既有的認知地圖後,潛在的、未曾意識到的思緒才會出現。思想不是自動的,它其來有自。不管病人的自我報告有多零碎、隨意,佛洛伊德堅信,這都與他的疾病狀態有關。
二、回溯。佛洛伊德在此段要討論的,是為何在夢裡,思想及概念會變成圖像,他覺得有必要設想一個精神器官來詳盡地討論這個過程。他認為,可以把這個器官設想成一個類似於照相機的裝置,把精神的材料如同光線一般一步步地加工成為圖像。每個部件都可以稱唯一個系統,他稱為「ψ系統」。讀者首要記住的是,ψ系統具有方向性,接受刺激的地方稱為感覺端,開啟神經運動的地方稱為運動端。你可以把它想成是一種反射。感知覺會在裝置上留下一個烙痕,與此烙痕相關的功能就是記憶。佛洛伊德假設,此裝置的第一個系統雖會接受感知覺刺激,卻不會保留痕跡,也就是沒有刺激。但第二個系統卻會把第一系統的短暫衝動轉為永久的烙痕記憶。
此外,還必須假設造夢機制中具有兩股力量,也就是在前述諸章中多次表明的願望的浮現與審查機制。審查機制離意識更近,所以偏向運動端那一方。緊接著運動端的系統,可以稱為「前意識」,是進入「意識」前的最後一道關卡。位於前意識背後的則稱為「潛意識」。至此,我們熟悉的意識、前意識與潛意識三者的分布就齊全了。而造夢的動力就在潛意識中,其動力會努力地想經由前意識進入意識。那夢為何會變成圖像呢?佛洛伊德解釋:其前進方向逆流了。它並未如預期地往運動端前進,而是逆流到感覺端,到達知覺系統。因此,回溯無疑是造夢過程中最重要的心理特徵。當然,當我們有意識地去回想某件事時,精神裝置也會回溯,但記憶圖像不會造成幻覺,作夢之所以讓我們能真切地知覺到這些圖像,應該這些思想或素材所攜帶的能量為知覺系統充能的結果。這個概念在夢中變成圖像的過程,就叫做「回溯」。
這個理論同時也解釋了為何邏輯關係會在夢裡消失泰半,根據這個理論,邏輯關係的保存地是在記憶系統的下游,當概念向上游回溯為知覺圖像時,邏輯自然帶不走,思想於是解體。對於精神病人的幻覺與正常人的幻想,佛洛伊德認為也可以用回溯來解釋。他進一步推論道,回溯在精神病理學的地位不亞於夢裡論,它有三個層面:第一,ψ系統。第二,時間的回溯,也就是回到先前的記憶。第三,形式的回溯,也就是過去的表達和呈現模式,意近於「退化作用」。
三、願望的滿足。佛洛伊德在此處重提滿足願望是夢的主要動機。雖然他已在第三、第四兩章說明過,但他認為還有必要繼續深入討論究竟夢想實現的願望來自何處?他的結論是:潛意識。潛意識永遠活躍,隨時準備展現自己,只要掌握機會就會將自己和來自意識層面的衝動結合起來。他用希臘神話的泰坦族來比喻,說明潛意識力量強大,而且總是伺機而動。他斷定,夢裡的願望都來自童年。他坦承自己無法證明這個說法普遍有效,但許多例子都證明了此命題的真實性。即使是痛苦的夢也滿足了潛意識的願望。特別是痛苦所帶來的懲罰更是如此。懲罰的目的是處罰自己竟然想解封潛意識的禁令,因此也是滿足了內疚的願望,這說明了「我」可能也廣泛地參與進造夢的過程,而不僅是潛意識而已。讀者要注意,這將使佛洛伊德在日後提出超我的概念。
此外,佛洛伊德又假設,潛意識無法進入前意識中,因此只能把自身的能量卸載於前意識的其他中性概念裡,這解釋了為何夢偏愛那些近期瑣事,因為它們可以躲避審查機制的阻撓。潛意識的衝動不斷地想冒出頭來,進入意識層而產生行動。但審查機制守護了我們,然而當此機制在夜間放鬆時怎麼辦呢?夢就出現了。夢在夜晚接替審查機制保護了我們。當審查機制變弱的時候,潛意識衝動越過了前意識的障礙,控制了我們的行動和言語,精神異常的起因就是如此。
現在再回頭來談為什麼所有的夢都是願望的滿足?因為潛意識沒有其他目標,他只想滿足願望(欲望),除了欲力外沒有其他力量。不只夢如此,神經症也是如此,它們的產生都是潛意識為了滿足願望而導致。
四、夢的功能。佛洛伊德在此處總結,重述作夢的程序。潛意識願望接近白天的瑣碎印象後,把能量傳遞給這些細節(往前)。然而前意識的審查機制仍然擋住了它,這些印象便將自己改裝,並在回溯過程中取得了圖像(往後)。當它變成圖像後便避開了審查機制,前意識的部分能量被喚起,開始了校訂機制的過程,夢就成形了。佛洛伊德相信,這個過程常超過24小時,如同放煙火一樣,夢雖然很短,準備功夫卻很長。
因為夢的功能是守護我們的睡眠,但有些夢竟能把我們驚醒,這樣的夢深具理論價值。佛洛伊德相信,潛意識活動的明顯特徵就是不可毀滅,它們永遠不會消失。我們幼時受的屈辱或創傷,一旦被觸及,記憶就會彷彿昨天才發生一樣地立刻復活。心理治療的目的就是要將這類的潛意識活動給安撫下來。我們常說時間是一切的解藥,佛洛伊德說那是錯的,那其實是前意識的功勞,而心理治療要做的,就是把潛意識再次置於前意識的管轄之下。夢的功能也是如此,它幫忙釋放了潛意識躁動的能量,同時保證前意識可以繼續睡下去。
焦慮夢,也就是惡夢常會把我們驚醒。因此佛洛伊德在此處解釋焦慮夢,他認為焦慮夢與神經症有共同的機轉。神經症病人之所以會產生症狀,目的是避免焦慮大發作把他給壓垮。夢中出現的焦慮並不是夢的問題,是焦慮的問題。重點應該放在焦慮,不是夢。而他已經強調過,神經症的焦慮都來自於性,佛洛伊德舉了幾個例子來說明,包括兒童的夜驚同樣如此。
五、潛抑。這是本章另一個不易理解的部分。佛洛伊德在此處補充他夢理論起源何處,他說自己對夢的研究與理解,是從對神經症的研究開始的。他認為夢理論的基石是兒時經驗受到的潛抑在晚上被喚醒所導致,夢並沒有創造幻想,而是潛意識中的幻想促成了夢的製造。他提出「前意識思緒鏈」的概念,這條鏈連接了思考時的起始概念和目標觀念,那些攜帶著前意識欲力的思緒鏈可以在特定條件下獲得更多能量,被充能的思緒鏈因為能量的不斷耗散可能消退,這不會影響造夢,但能量來自潛意識欲望的思緒串則因為得到潛意識補充的緣故卻不斷維繫下去。這些思緒串將歷經一系列的變形成為夢境。佛洛伊德強調,這些能量附著的內容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的流動和釋放。這很明顯是佛洛伊德在援引生理學和電學的理論在設想人類精神系統的運作。
他接著以歇斯底里症的研究來說明,其症狀的起因跟造夢完全相同,因此可以假設夢的驅力來源就是潛意識的願望,而其主要源自兒時經驗。他假設有一個原始的精神裝置(潛意識),與反射裝置相同,目的是為了卸能。積能會帶來痛苦,卸能本身則會帶來快感,該裝置會自動調節。待我們成長後,將會發展出第二套系統(前意識),他會阻止攜帶能量的記憶進入知覺,將興奮引流到運動系統,藉著行為來改變世界,獲得滿足。這兩者相互拮抗,後者依循迴避痛苦的原則來禁止潛意識的能量亂竄。而精神自動避開痛苦記憶的過程就是潛抑的原型。他把潛意識中進行的心理活動稱為「初級過程」,前意識的心理活動則稱為「高級過程」。初級過程想要釋放興奮,但高級過程卻想捨棄它,以滿足思維的需要。思維過程是從一個愉悅的記憶開始,藉著推導來再現願景,繼而產生行動來達成目標。顯而易見,這兩個過程想要的並不相同。為了達到思維過程想要的目的,意識必須灌注能量給前意識,幫忙它調節潛意識產生的興奮。然而也不總是會成功。高級過程畢竟出現得較晚,不僅在控制潛意識的欲力時會力不從心,其能量也無法觸及大面積的記憶材料。
因此嬰幼兒時期留下的欲望不能毀滅,又不受控,和高級意識的目標相悖,想滿足它們不僅不會帶來快感,反而是痛苦。這樣的情感轉向,就是潛抑的精髓。這種情感的轉向是在人的發展過程中出現的,前意識無法觸及這些兒時記憶,因此無法自根本處堵住情緒的釋放,只能通過迴避痛苦的原則來躲避這些源自潛意識的願望,它們受到了潛抑。幼時的記憶是發生潛抑的基本條件。要控制低級程序並不容易,因此我們會出現口誤,或其他失誤與意外。另外,心理疾病的理論可以證實,幼兒期性慾受到的潛抑會在日後重現,正是這種性慾為神經症的症狀提供了動力。此說法可以補足潛抑理論的不足。
他最後強調,雖然他所研究的是病人的夢,但他們的夢卻揭示了人類精神器官的構造,它同樣能夠被應用在正常人身上,因此有足夠的解釋力。而精神疾病也不是因為裝置的破裂或損毀所導致,是內在力量的對峙與失衡所造成的,一如兩個系統的拮抗那樣。如果我們的精神內部只有一股力量,那高級的功能就不會產生。他在暗示我們,兩股力量的彼此爭衡,才是讓高等心理功能出現的起因。
六、潛意識和意識。這是《夢的解析》一書最後的章節,佛洛伊德在此處對上述的精神裝置理論再做更細緻的修正。他首先說,用系統來稱呼並不完全正確,甚至可能造成誤解。以為前意識與潛意識兩者的衝突有如兩國交戰,在爭搶地盤。他澄清,最好的表達方式不是地誌學的(也就是如地圖般可以將這兩個精神系統畫在紙上分區塊),而是動力學的。動的不是結構的位移,而是能量的分布。
在心理學中,首要的問題就是承認潛意識的存在,這樣才能瞭解意識層面的現象其實不過是潛意識的副產品,它不僅受到潛意識的左右,後者還透過意識不到的方式在運行著。潛意識是一個大圓,包裹著意識這個小圓。每個意識都源自潛意識,它是真正的心理真實,我們並不全盤瞭解它,一如我們無法全盤瞭解外在世界。因此意識的反義詞並不是夢,而是潛意識,它不僅在夜晚造夢,在白天也相當活躍。潛意識是由兩個獨立的系統所組成,一個稱為潛意識,另一個則是前意識。後者是潛意識和意識之間的篩子,控制能量的流動和釋放。而意識的功能則是知覺精神刺激的感官,它能調動注意力,影響和調整能量的流動。審查機制和意識之間有密切關連。
夢的價值是它增加了心理學知識,並提供治療神經症的開端。最後,佛洛伊德告訴我們,夢對瞭解未來並沒有價值,它真正的價值是瞭解我們的過去。
【綜合評析】
本書素以難讀難懂著名,因此並不受大眾青睞。然而它的誕生卻革新了心理學,創建了心理治療這門專業,也為我們認識人類與世界提供了全新的角度。前頭已經稍微提過本書的歷史意義,現在我再詳細地談談該書的地位並提示幾個重要方向,來增進讀者對《析夢》一書的理解。
第一、佛洛伊德在本書提出了潛意識的概念,並詳盡地論證了它與前意識及意識之間的關係。
它借用動力的觀念來描述精神結構中的變化,把人視作一個動態的系統,而非靜態的、具穩定性的不變結構。這之中有審查、有爭鬥、有變形、有借用、有充能與卸能等等動作,讓人們必須用嶄新的眼光看待自己。從此之後,「我愛你」一詞,已經不是單純的兩個人之間的事,而是兩個複雜系統的彼此互動。《夢的解析》一書之所以具有劃時代意義,原因在此。
佛洛伊德在此處是用夢來談潛意識,1904年他發表《日常生活的精神病理學》之後,更將潛意識的影響對人類生活的影響從夢境延伸到遺忘、口誤、受傷意外、迷信、乃至所有一切行為。隔年他發表《性學三論》,更直接指出潛意識的重要動力libido(國內常翻為欲力)是心理能量的主要來源,而嬰兒期性欲的發展與受阻則是心理疾病的主因。至此他奠定了自己在世人心中的地位,也完成了精神分析理論的第一步發展。
1923年,佛洛伊德在67歲高齡陸續發表了《自我與本我》、《超越享樂原則》等論文,又在隔年寫就《抑制、症狀與焦慮》,提出自我、本我、與超我的人格結構,完成心靈的地誌學。期間又將精神分析應用在藝術、文學與歷史上。至此,精神分析理論已粲然大備。雖然心理學先在行為主義,後在神經生理學與認知科學的影響下與精神分析漸行漸遠,甚至將之視為偽科學,更屢有逐出精神分析之議,但精神分析跨學科的影響力卻充分說明了佛洛伊德卓越的洞察力,精神分析至今在人文社科與心理治療領域中仍保有重要地位。
第二、佛洛伊德在本書作了許多自我揭露,成為我們研究佛洛伊德的重要素材。
這之中最重要的有以下三點:首先,他與父親之間具有矛盾的情感,佛洛伊德並不欣賞自己的父親,但他的死又造成佛洛伊德的失落;其次,佛洛伊德對權威與聲望有強烈的野心與渴望,他對名聲、地位與金錢甚為在意,因此塑造他偏激獨斷的性格;最後,他早期對待友伴的經驗不斷地在他成年後的生活重現,他習慣尋找一個具競爭關係的密友,既愛且恨的男性關係似乎是他人際關係的原型,與弗利斯、費倫齊、榮格等人的關係皆是如此。
在前文中我也曾提到,佛洛伊德對造夢素材中會同時包含兩極性的解釋也很特別。他更信任自己的分析,而不是夢對和解的啟示。他認為和解夢是個反願望夢,而不是對他現實生活中太過好鬥的補償。考量他對自己需要亦敵亦友的同儕關係的覺知,實在很難想像他何以仍然選擇去否認夢的提醒。或許是他刻意削足適履來使精神分析的夢理論能首尾呼應,也可能這層覺察的背後還包裹著其他動機,以致於他根本未做出什麼改變。但更有可能的,是覺察本身並不足以構成改變的動機。這也是後世治療師對精神分析的重要批評之一。
第三、他對精神疾病性成因的態度雖有所保留,但不能掩蓋他真正的想法。
閱讀本書時,讀者必然可以發現他對性的強調到了難以理解的地步,佛洛伊德的理由往往是「根據我多年的治療經驗顯示…」,這個理由也是他當年用來說服榮格接受精神分析理論的同一個說法,因此年輕的榮格不得不告訴自己,許是經驗不足的緣故才體會不出性對心理疾病的強大影響力。然而你同樣會察覺,佛洛伊德幾番試著修正外界的眼光,用比較中性的方式來為書裡太過強烈的觀點緩頰,不過這樣的掩飾往往在下一個段落就破功了,他很快地會再告訴讀者,神經症的成因就是性、性、性。
我們在第六章有關典型夢的符號的探討中就可發現,雖然他在第二章開頭就已反對這樣密碼本式的解夢方法,但他羅列跟性有關的夢中符號簡直多到不可勝數。我們幾乎可以肯定,佛洛伊德深受性情結的困擾,以致於他無處不看到與性有關的場面。
第四、我們現在要怎麼看待佛洛伊德的性因論?
我們必須回到他的時代來對心理疾病作重新的審視。佛洛伊德發現了焦慮,在工業革命後,新的經濟與生活型態出現,心理疾病也改頭換面流行起來。最惡名昭彰也最讓醫生束手無策的,當屬被稱為「歇斯底里」的神經症。患者常有生理與解剖學無法解釋的各種身體症狀出現,例如目盲、疼痛、咳嗽、麻痺等現象,這些症狀讓佛洛伊德必須去設想生理原因外的其他解釋。在創建精神分析前,他之所以會對催眠術有極大興趣的原因也是如此。因為經過催眠後,竟然有許多病人痊癒了(或在被催眠期間短暫痊癒了)。這顯然告訴我們,歇斯底里的起因是心理學的,而不是生理學的。
在19世紀的歐洲,性必然是當時人們心理壓抑的最大公約數。佛洛伊德正試著為焦慮找到起因,而性恰是那個時代最易取得的素材。因此他甘冒大不諱,直指社會的禁忌。伊底帕斯情結的發現也是同個原因,重視階級的歐洲社會,其封建之源就在於父母子女過於僵化的上下關係,他敏銳地觀察到了這層痛苦,隱藏在親子關係的巨大張力,透過幼童的異性父母愛及與同性父母的競爭心被揭露出來。與其說佛洛伊德揭穿了人性,不如說他識破了時代!
第五、精神分析的夢理論有幾分真實性?
此書的不朽之處在於佛洛伊德用了全新的觀點和技術來理解夢,進而理解人性。然而可惜的是,心理學的接續發展並沒有往潛意識而去,轉往可被觀察的外顯行為與制約作用。夢的意義也從心理的轉為生理的。除了榮格接踵其後外,這個領域幾乎被心理學拋荒。榮格提出的夢理論是一個大得多的視野。他認為夢是對自我的補償,「夢境自我」是「自性」與「意識自我」的中介,自我與夢的對話,是自性與自我間更大的對話的一環。自由聯想的技術在榮格看來並沒有辦法帶出隱夢的意涵,而是個人的情結。他們兩人都同意潛意識的存在與作用,但觀點迥然不同。於今能在心理諮商中運用夢的治療師並不多,訓練更是不足。
回到實務現場看,在實際運用時,泛性論(一切問題都與性有關)與化約論(也就是將所有問題均歸因於早期經驗的觀點)的主張也已不是諮商室內的主流,關注的焦點被放在夢對當事人的意義,以及其所透露出來的成長訊息(可能是方向的偏差或補償)。更為人本和存在的觀點滲入了實務工作中,完形理論與榮格理論亦相當普遍。佛洛伊德的解夢法已經失去了影響力。
所謂「真」,是要放到社會文化,乃至個人發展的脈絡裡來看的。對A為真的,對B並不如此。何種解夢觀點為真這個命題並不那麼正確,真正要在意的,是什麼觀點能引出更多意義,能帶來更多體悟與洞察。解夢不是分析的目的,目的是讓當事人明白,你站在哪裡?我相信夢提供了個人生命的參照點,正如佛洛伊德發現的那樣,它並不是無稽之談或意識的衍生物。相反地,它來自更具決定性的內在。踏上夢之旅,也就開啟了我們的第二生命(我相信那是一個更廣大、更真實的生命)。佛洛伊德率先在人類前面為我們指出了它的深邃,正待勇敢的英雄們無畏地繼續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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